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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日,驿丞领着驿卒,陀螺似的转个不停,脚跟几步不沾地,好容易偷了片刻闲,便一左一右挨在檐下,望着远方灰得近黑的天际。
“瞧这架势,今夜怕是要来大风雪……”
驿丞将双手深深缩进袖筒里,嘴里含糊嘟囔着。
他乜斜着眼,瞟了瞟灶房里说说笑笑的那对男女,压低了嗓子啐骂。
“那小子真是个会钻缝的,仗着自己有几分模样,是个母的就摇尾巴凑上去舔两口。”
矮瘦驿卒满脸鄙夷,忙不迭应和。
“可不就是嘛!忒会献殷勤了!上回瞧见那女的在药炉子前头,哭得伤心流涕,他立马就蹭过去,几句蜜里调油的鬼话就把人哄得破涕为笑。俩人这几天眉来眼去,灶房都快弄成洞房了。”
他说到兴头上,越发来劲,鬼鬼祟祟左右张望一番,便凑到驿丞身旁,刻意压低的声音透着股猥琐气。
“若不是天字号那位……眼瞅着要香消玉殒,他怕是夜里都要摸黑去爬人的床……”
驿丞听了,从鼻腔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量他一百个胆子都不敢,那可是摄政王的人,诛九族的事儿谁敢动?”
他顿了顿,话里夹着唏嘘之意,“……就是可惜了。”
回想起在厢房添炭时,瞥见榻上女子近乎逝去一般,像宣纸上未曾描色的仙女儿,若是能添些血色,活生生立起来,那一颦一笑不知勾得多少人骨缝里发酥发痒。
“红颜薄命呐……”
驿丞惋惜的话音还未消散,一阵急促而狂乱的马蹄声从驿外传来。
不待他们赶去开门,一道矫健身影翻过院栏,脚跟才将将落地,便冲到二人面前急厉发问,“闻予濯现在何处?!”
彼时,厢房外间,闻予濯为棠溪昭换了药,正立在铜盆前净手。
都不及董信出声通报,那人径自破门而入。
“闻予濯!”
劈头盖脸就是一记怒喝。
闻予濯不疾不徐拿出丝帕,转身的同时,细细揩拭着修长手指上的水渍。
棠溪晖一身利落劲装,手里攥着个小包袱,面上布着连日跋涉的风霜,向来英爽的眉宇间,此时压着万丈雷霆。
自在竺城收到书信,这团混杂着心焦与震怒的火,蓄积了数日,当下却只撕了个口子,并未急着爆发。
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厢房,随即大步绕过屏风。
只一眼。
棠溪晖如遭雷轰,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棠溪昭静静躺着,乌发如云铺在枕上,衬得那张惨白的脸仿佛要生出寒气。
于他而言,妹妹永远都是那个上蹿下跳,不知疲累的调皮捣蛋鬼。
眼睛总是亮闪闪的,一阵儿一阵儿地冒出鬼点子。
从不曾有过现下这般模样——如此微弱,如此寂静,仿佛下一刻便要悄然消逝。
棠溪晖伸出去的手在发着颤,想去探她的鼻息,指尖却又在半空凝住,生怕惊扰了什么……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脊背撞在屏风木框上。
喉结剧烈滚动,牙关咬得死紧,下颚绷出凌厉的线条,眼底爬满骇人的红丝。
下一瞬,他便疾冲到外间,雷霆怒火轰然倾泄,雄浑内力不受控地贯于话语之中,震得整个官驿都能听见。
“闻予濯!你就是这般照看她的?!”
“我妹妹好好一个人托付给你!这才几日?啊?!在你眼皮子底下,弄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你当狗屁摄政王当得心都没了?阿昭再如何都得唤你一句‘闻叔’,你这做长辈的,便是如此护着晚辈?你手下那些兵,那些暗卫,都是死人吗?!”
“是我护卫不周。”
闻予濯垂眸,承认得干脆,眼底郁色浓沉得化不开。
“护卫不周?”棠溪晖嗤笑一声,“你这王爷真是越当越回去了!手底下一群酒囊饭袋,你自己也是养尊处优惯了,怕是筋骨酥了,拳脚也生了锈,挥不动了是吧?!”
裹着怒焰的话语,句句诛心。
“交出来。”
他说着,向前逼近两步,手臂直直伸出。
“阿昭的金匕,应当赠予生死相托的交心之人,而非你这需她时时守护,处处无用的金贵王爷!”
闻予濯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地迎上那几乎要喷火的视线。
“既是阿昭亲手所赠,也当由她亲自收回。”
一字一句,清晰坚定,毫无退让之意。
“好!好得很!”棠溪晖怒极反笑,“那我今日,便替我这糊涂妹妹,‘拿回’她的东西!”
话音未落,他已猝然出手。
两人都动了真格,拳脚相交,内力激荡,殃及房内桌椅摆置,震得木梁都要散动几分。
闻予濯本就难敌棠溪晖,现下元气大损,很快露出破绽,眼看腰间金匕要被他夺去,当即拧身一挡——
棠溪晖含怒的雷霆一掌,结结实实打在他胸口。
闻予濯脸色登时惨白,脚下连退数步,撞在桌案边缘,才勉强稳住没有倒下。
一缕殷红鲜血从他紧抿的嘴角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