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久地,不闻诸事,陷于一滩浓稠的墨梦。
直至恼人的“啄梦使”,不依不饶,叼啄着混沌的边沿。
棠溪昭费力地,将那仿有千钧重的眼帘,挣扎着抬起。
模糊的光影渐渐聚拢——侧脸低垂,鼻峰高耸,浓睫如蝶翼微掩,在眼下落着一片安静的阴翳。
闻予濯的神情专注而温柔,拿着块素白丝帕,擦弄着她的指尖。
滞缓的思绪艰难转动,喉咙干涩得发疼。
她攒了攒力气,试图开口说话,却只溢出一丝轻弱的气音,“你……”
闻予濯身形一怔,骤然抬眸,渊海般的幽眸,霎时骇浪翻腾。
“阿昭你……”温热宽厚的大掌倏然将她的手裹住,“你终于醒了……”
熟悉的低醇嗓音,像久未拨动的琴弦,兀自震颤。
他稳了稳心神,转头朝向外间,提声吩咐,“董信,去将廖太医请来。”
说完,目光便如糖团似的,一刻也等不及地黏了回来。
“阿昭,答应我……往后,都莫要这般贪睡了……”
他的手握得很紧,指尖摩挲着她的手背,生怕她随时溜走。
外间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很快棠溪晖的身影便闪了进来。
“阿昭!你醒了?!”
他风一般卷到塌前,看到妹妹果真睁着眼,虽然虚弱,但确确实实已然醒来,连日提在嗓子眼的心猛然落回实处。
棠溪昭的目光缓缓移到兄长焦急的脸上,干裂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哥”。
听到妹妹的轻声呼唤,棠溪晖只觉鼻尖一酸,当即红了眼眶,于是想也不想,一把拽开闻予濯的手,将他挡开半步,自己则顺势抢到塌边最贴近的位置。
“哥哥在呢,哥哥在这儿,”连声应着,声音又急又沉地进行安抚。
“别怕,什么都不用怕……琅儿给的那些保命灵丹,哥哥全给你带来了。你现下什么都别想,只管好好养着,天塌下来有哥哥顶着,管它什么紫的黑的黄的傩面,再敢露面,哥哥送他们去地府排排站!”
昏迷前的记忆,随着意识的清醒,渐渐回笼,一点一点地涌回脑海。
棠溪昭的神情微微变动,偏了偏脸颊,极快地瞥了眼闻予濯,而后收回目光问道,“玄……玄川……”
闻予濯的心口,在她吐出这个名字后,陡然一紧,不知是因那伤口而隐隐发疼,还是那股子难以言喻的滞涩。
棠溪晖剑眉一挑,不以为然地冷哼。
“你呀!自己刚从阎王殿溜达回来,魂魄都没归位,倒还有闲心惦记那个小哑巴?放心吧,比起你,他好着呢,就是伤了只眼睛,不碍大事。”
一丝紧张从棠溪昭苍白的脸上掠过,她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嘴唇将要阖动,似要追问,闻予濯却先一步接过话头。
“紫傩面剑上淬有奇毒,他为取那解药,在绝壁上被山隼抓伤了右眼,廖太医已为他细心诊治,若静心调养,不久便可痊愈。”
“啊,是……”抱着药箱的廖准在一旁应道,“王爷他……”
“咳。”
闻予濯轻咳一声,平静淡然的眼神扫过来,将廖准冲到嘴边的话,硬生生都给压回肚子里。
因着他已下过命令,此前种蛊取血之事,任何人不得在棠溪昭面前提及半字。
几日前剜心取活血的骇人场面,仍然历历在目。
却只独独受着,还不许人说。
廖准心头为他憋着闷气,但碍于摄政王的淫威,只好干巴巴地把话头转了个弯。
“呃,是啊,万幸……万幸阿昭姑娘吉人天相,体内奇毒已解,真是祖宗保佑,姑娘福大命大……”
棠溪晖懒得理会他二人的话间来去,只全部心神都系在妹妹身上。
见她好不容易辞别鬼门关,眼睛才睁开,却一个劲惦记着旁人。
混着心疼的怒火直往上冒,免不得要教训两句。
指节一曲,在她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下,语气里带着兄长的威严和责备。
“你这小脑袋瓜真是给别人长的……往后再这般不管不顾,拿自己的小命豁出去,救这个护那个,看我不…不……”
他哽了片刻,终究硬不起心肠,舍不得说狠话,只假模假样虎着脸。
“总之你记着,谁的命都没有你自个儿的金贵,旧的没了还有新的,江湖偌大,天底下好儿郎多的是,不缺那一个两个。”
他意有所指,边说着,毫不客气地斜瞟了眼一旁静立的闻予濯。
廖准本就强忍着满肚子话,现下听棠溪晖这般言语“教诲”,更是憋闷得胸口发堵,于是清了清嗓子,上前两步。
“晖公子,欢喜归欢喜,可否先容在下为阿昭姑娘瞧瞧脉象?”
棠溪晖被狂喜冲昏头脑,被他这么一说,意识到自己忘了最要紧的事,连忙起身让出塌边位置。
厢房内一时静了下来。
棠溪昭想起马车里的场景,自己那多年未曾辨明的心事,近似遗言般袒露太多,每一句都让她感到羞赧无措。
纤长眼睫慌乱地颤了颤,她忍不住略略抬眼,偷偷望向闻予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