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雪,棉絮似的,一层一层往下压。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热气混着菜香,雾腾腾地漫出一种融融暖意。
一桌菜各式各样,摆得满满当当。
李江花坐在主位,闻予濯在她右手边,端起酒盏缓饮一口。
“茕阁自酿的雪梅酒,清冽回甘,果真不俗。 ”
“山野之物,登不得大雅之堂,王爷不嫌弃便好。”
李江花眼皮也没抬,只专心喝着面前那碗奶白的老鸭汤。
另一边,李飞文挑了块肥瘦相间的油亮腊肉,夹到芽芽早已堆成尖的碗里。
芽芽小声道谢,一双眼睛却不安分,时不时往棠溪昭那边飘。
终是忍不住,凑到她耳边低声问,“阿昭姐姐,怎的……不见乐羽哥哥同你们一道回来?”
“他有要紧的差事,需得即刻回宫复命,耽搁不得。”
这本该是某人的差事——棠溪昭些许埋怨的目光,正要掠向那位不干正事的人。
糯白的米饭上已卧着一块鲜嫩的鱼肉,显然是细心挑过刺的。
闻予濯气定神闲地收回银著,仿佛做了一件非常稀松平常的小事。
气氛倏地滞了一瞬。
满桌的人,谁脸上没长着两只眼睛?
棠溪昭有些无措,不知如何是好,偷摸用余光去瞧阿娘的脸色。
“这鱼辣口,你还是少吃些……”
棠溪晖睁眼说瞎话,筷子迅疾扫过,话音未落,那块莹白鱼肉已丢入他口中,嚼巴嚼巴两三下,便囫囵咽进肚里了。
他偏过头,目光不闪不避,好整以暇对上闻予濯。
“王爷还是好生吃着自己碗里的吧,咱茕阁这粗茶淡饭,怕是不大合您的胃口,您自个儿都没动几筷子,尽惦记着别人碗里的作甚?”
闻予濯倒也不恼,唇边仍然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弧度。
“有劳晖儿挂心。这般饭菜,色香俱全,极是暖心可口,按理……该是堵得住嘴的。”
两人言语机锋有来有回。
棠溪昭饭间不时瞧瞧宋云露,见她一直冷脸蹙眉,仿佛跟这桌鸡肉鱼虾都有仇似的。
踌躇片刻,终是小心翼翼端起酒壶,为她倒满一整杯。
“阿露,今年的雪梅酒,酿得甚好,清甜又不呛喉,你多尝尝……”
“谁要你献殷勤!”
宋云露猛地瞪她一眼,眸子里仿佛火星迸溅,仰头便将那杯酒尽数灌下。
仍是没好气。
“出去一趟,旁的没学会,倒学会看人脸色讨巧了?早这般机灵,何至于让人在身上戳个窟窿回来!”
棠溪昭心头自是做足了准备才敢开口,软软的笑意,从她白皙的脸庞上漾开。
“我若不回来,翦儿的那些个神汤妙药,岂不都让你一个人喝了?”
“呵,”宋云露冷笑,“你若不回来,裘五小姐那烫金描红的的喜帖,谁又敢接?谁又配接?”
一提到这事儿,棠溪昭笑眯眯哄人的神情霎时敛了些许。
李珈本还埋头扒着第四碗饭,听到此话,也不禁叹了口气。
“唉,好好一个女儿家,虽说金尊玉贵养大的,但从小就是个药罐子……如今又要跳进这么个火坑,配给周提那么个玩意儿……”
“就你会心疼人,天底下的美人儿,你恨不得各个都揣怀里护着。”
李翦刚说完,手边轻轻落下一只青瓷小碟,里头盛着清亮的陈醋,面上还浮着细碎的葱末。
李飞文唇角微弯,清浅一笑,眼底难得现出一丝她这个年岁的调皮情态。
“篙苞味淡,翦姐姐不若蘸些料,更可口些。”声气柔和,仿佛真是体贴入微。
李珈暗道不妙,忙堆起笑,尽拣着蜜糖话来哄李翦。
这厢宋云露飞快地扫了眼摄政王,惯要掐着时机数落。
“他们那样钟鸣鼎食的人家,有几个是能自己做主的?莫说金枝玉叶,即便是要娶个三妻四妾,门当户对的主儿,那前程往事,桩桩件件,又何曾有过百成百顺心如意的?”
棠溪昭下意识地望向闻予濯,后者正用一方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唇角,仿佛全然没有听到这番话。
察觉到她的视线,那沉静的目光,便悠悠地,飘飘然落了过来。
棠溪昭心头一跳,像做了亏心事般,慌慌张张别开脸。
这俩人的细微来去,被棠溪晖一丝不落尽收眼底。
他心里头那股无名火蹭蹭蹭地往上蹿,烤得喉咙发干,立刻便顺着宋云露的话头接腔。
“没错!那些个王公贵胄,高门大户,真心能有几个铜板重?又有几个能把真心许出去的?各个都知权衡利弊,婚姻嫁娶是秤上的筹码,情意深浅是白添的彩头。凡事都要掂量个利害关系,爱啊,恨呐,在他们那儿,从来都是九曲十八弯,没个痛快!”
“那倒是给你小子痛快了?”
李江花冷不丁一句,眼皮微掀,看向自家儿子。
棠溪晖一噎,方才的慷慨激昂,飒爽豪气顿时蔫了,只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嘿嘿干笑两声,直往妹妹碗里夹菜。
“吃饭,吃饭……这般好的饭菜,凉了可就浪费了……”
烛火噼啪,窗外雪絮飞得更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