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擦黑,康都的雪渐渐收了势头,只剩下零零星星的雪糁儿,若有若无飘着。
家家户户挑起了新灯笼,覆雪的长街亮堂堂的,火龙一般蜿蜒游向皇城。
那更是一片煌煌如昼,夜空洒落的白粒都照成了金屑一般。
百福殿前悬着九九八十一盏琉璃宫灯。
殿内不时传出嬉笑声。
康后设下家宴,请了不少女眷,福福趴在地毯上,大爪子不时拨弄一只彩球滚来滚去,尾巴也跟着左甩右摆。
棠溪昭特意寻了一副名画,送与鸣蓉郡主,以谢她先前为芽芽申立户口之情。
但她心里明白,鸣蓉肯出手相助,多半是看在闻予濯的面子上,这份人情,说到底,是她棠溪昭欠下的。
她同秦碧泱和裘五,三人挤在一处,低低的嬉笑声不曾断过。
裘五的脸容,因着欢喜,在灯火下掠减几分苍白。
康后瞧了她一眼,视线又飘到另一侧。
鸣蓉正陪着乐怡胡闹,玩得不亦乐乎,你一块我一块,将糕点堆成一座小山。
李江花只管喝酒喝得畅快,康后特意为她备的仙酿,一壶已见了底。
“李阁主不若再进些菜,光顾着饮酒,仔细伤胃。”孙欣兰轻声提醒。
“无妨,”康后摆了摆手,“你也难得来一趟,若是醉了,可以歇在百福殿。”
“多谢皇后娘娘美意,小民今日若不回去,茕阁怕是要被那群丫头掀翻了天。”
康后闻言,神色微微一黯,只点了点头,“也好。”
正说着,忽听殿外传报,“大宴已毕,太子殿下前来觐见”。
棠溪昭本还笑着讲福福的趣事,立时敛了几分笑意,目光往殿门口飘去。
太子的眉目与康帝极像,只有那股子瘦弱体态,露出些康后的影子。
尚未向康后行礼,他先被殿中那只白胖老虎吓得脚步一滞。
孙欣兰抢步上前,“太子殿下莫怕,这小老虎乖顺,有灵性,不咬人的。”
棠溪昭也急忙起身,拽了拽福福的爪子,想把它拖回去。
福福不情不愿挪了挪,圆滚滚的脑袋蹭着她的腿。
太子一见到她,脸色倏然和缓些许。
与皇后行了礼,却不入座,径直走到棠溪昭面前,拱了拱手,“姑娘,许久不见。”
众人皆是一愣。
“哦?承念,你何时同阿昭认识的?”康后问道。
“先前因这虎……有过一面之缘。”答得含糊,也不多言。
经他这么一提,棠溪昭霎时想起——小秤砣福福初次进宫,跑到废院撒欢,吓得一男子爬上桂花树,不曾想竟是当今的太子。
“太子殿下长得倒不像皇后娘娘。”秦碧泱小声蛐蛐。
“这都不像?”裘五笑着反问道,“那还有几个像的?”
“我看你就有几分神似。”
秦碧泱话一出口,都不待棠溪昭瞪她,自己先懊恼地捂住了嘴。
裘五倒没放在心上,只淡淡笑了笑,“我哪来这般的福分……”
秦碧泱悻悻说起旁的事,岔开了话头。
棠溪昭的余光不时瞥向已落座的太子。
唐家兄弟办事麻利,从制粉工匠中审出了可疑之人,奈何追捕时,那人已吞毒而亡,线索就此中断。
此外,还找出太子在太常寺安插的眼线,但至今尚未查明二者之间有何牵连。
至于与姚国暗通款曲之事,更是无从下手,如堕迷雾。
小半时辰后,歌舞方歇。
康后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环顾殿中众人。
“好了,本宫也觉乏了,前头朝宴也都散了,你们不必在此拘着,各自回去罢。今儿除夕,阖家团圆,良辰守岁,尽兴便是。”
宫女们鱼贯而入,手捧锦盒,一一分发。
“都是些小玩意儿,还有压祟银子,图个吉利。”康后又道。
众人起身行礼谢过,正要散去,棠溪昭和裘五却被孙欣兰唤住了。
“这是姚国如今最时兴的双子花糕,皇后娘娘特意给二位姑娘留着的。”
锦盒也与旁的不同,阴阳鱼般可分可合,一人一半。
裘五有些发愣,不大敢接。
孙欣兰又说道,“世子妃头一遭进宫,安心收下便是。”
这才跟着棠溪昭双双屈膝谢恩。
康后沉默地盯了裘五许久,后者不敢抬眼,仿佛被发间钗环压得无法动弹。
也不知如何的,康后猛然咳了起来。
按理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又到年关时节,举国上下都是一番热闹景象。
但她的气色却是越发不好,瘦嶙嶙的身子骨支不起那身沉重的凤袍。
李江花人都站在殿门口了,现下见着阿姐咳得肩膀直颤,心里一阵钝痛,索性让女儿带着福福先回茕阁,自己留下再陪些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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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街一年到头从不缺热闹,今日更是红纱灯笼排排挂,百姓的脸上也泛着喜乐盈盈的亮。
棠溪昭让徐叔把马车停在南街口,自己下来走走逛逛,买了不少讨彩头的物件。
铜钱串、红绳香囊、银锁片……各式各样,嘴里还念叨着,“这个给阿露,这个适合芽芽……珈珈,约莫喜欢这个……”
一路过来,手里提着大包小包,怀里也抱得满满当当。
凉风将夜色刮得愈暗,新灯愈发亮澄澄的,细细雪粒便落得愈是欢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