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尚仪行事公正不阿,并不偏帮任何一方。桃七轻吁出一口气道:“她们一个个红口白牙一碰就说是我打碎的,我不认,除非拿得出证据。”
梧桐急迫地说:“物证就是你脚下的碎片,我们这些人都是人证。”
七个人证统称看到了,被指认的却说不是她做的。这就陷入了僵局,知县升堂遇到这种说不清的案子,一般都是哪方人多信哪方的,也不管到底是不是冤案,因为根本就查不清,用刑也可能屈打成招。
“人证?”桃七白眼嗤笑,“好,那我有两个问题,想考考人证里除大宫女之外的六位,不知陈尚仪可否允我当庭一问?”
陈尚仪:“可。”
皇帝还没发话,桃七就自个儿站了起来,施施然拍了两下裙摆,问:“第一,你们方才自报在何宫当值,一个掌烛火,一个管门海,一个是尚寝局新来的,一个是伺候丽太妃的……都不是麟德殿的人,为何一个个张嘴便能说出碎掉的杯盏叫做碧珀盏?”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因为桃七说的听起来的确很有道理。倒是惹的陈尚仪眼中闪过几许赞赏。
觌面一句质问,六宫女都有点懵了,又习惯性相互觑了几眼,讷讷不语,一时之间无法回答。
梧桐心中一紧,额际渗出一颗黄豆般大小的汗珠,指甲都嵌进了掌心。本以为众口铄金,百口莫辩之际,桃七会方寸大乱、慌乱求饶,没想到这小丫头还如此镇定,在极短的时间内,居然能抢抓时机,找出破绽。
幸亏梧桐也不是省油的灯,当先反应过来,抢着说:“当然是因为奴婢是与她们一同入殿的,看到碎片后认了出来,她们也是顺着我的话说的。”
蓝婷、绿翘、紫荷等人连忙说:“是的,奴婢们都是听大宫女这么说的。”
桃七点头:“的确是个不错的理由。我最后再问你们一次,你们真的亲眼所见我把碧珀盏打碎在地的吗?”
“亲眼所见!”众宫女齐声。
“下一个问题……”桃七信步踱到梧桐身边,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容,见了小鸡仔的狐狸一般,她问道:“既然都眼睁睁看到我打碎了碧珀盏,那我想问问你们六人,碧珀盏一开始是放在什么地方的?”
“这……”六宫女再次被问住,又开始左右看其他人,末了都将目光投向梧桐大宫女。
梧桐准备张口说话,桃七眼疾手快,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抹布,一把塞进了她嘴里,还用手捂住了她的嘴。
“呜啊……你……呜呜呜……呜呜……”
六宫女大惊失色,桃七鹰隼般地?瞪过去:“不要左顾右盼,看着我!不要交头接耳,回答我!”
当头叱问,一声比一声喝得严厉,一下比一下大声,仿佛地狱阎罗现身人间。六人俱露出了胆寒之色,俱是瑟缩畏怯的模样。一个十八九岁的小娇娘,怎么吼起来中气十足地恐怖如斯啊?
“这……陛下……”刘勍在旁边看戏呢,岂料桃七居然如此胆大妄为,请示嵇铭要不要制止他。
“不必,朕想再看着。”嵇铭微笑道。这样的新奇的断案过程,他也没见识过。
皇帝都不介意,桃七就更没顾虑了。眉宇间闪现骇人的凌戾:“碎片就在这里,一动未动,你们都看到了。这周围能放置的地方只有大桌案或是后边的博古架上,我数三个数,你们同时说出碧珀盏原先摆放的位置。如若不说,就是默认没见到我打碎的那一幕,你们就等着被仗杀丢到乱葬岗里喂狗吧!”
“三、二……”
宫女们觉得那一声声倒计时简直就像是催命一样。梧桐兀自挣扎,憋得满脸涨红,想要挣脱桃七掐住自己的双手。
“一!”
“是架子上。”绿翘道。
“桌……桌上。”紫荷说。
“博古架……”蓝婷说。
“哦对对,桌上……”。
“是我记错了,架子上。”
“我进门是最晚的,被姐姐们挡着没看清,不记得了,真的不记得了……”
六宫女一片叽叽喳喳。
若此时她们中有个领头的,便可引导大伙达成一致咬死一个答案,可梧桐的嘴被堵得死死的,剩下的宫女们就像无头苍蝇,失去了领头羊的羊群,一旦争辩起来,意见不统一,最后只能是各执一词。
场中杂乱无章的状况,刺得梧桐面上青一阵,红一阵。她心中产生了深深的懊悔,怪她没做好万全准备,一出陷害的戏码,居然把自己给坑了,难不成她一个在宫中沉浮了十五年,麟德殿说一不二的首席大宫女,今日要栽在个初入宫廷的小蹄子手上吗?
真是阴沟里翻船,奇耻大辱啊!
呜呜泱泱的声音只持续了片刻,因为宫女们都反应过来要大祸临头啦!一个个都化身鹌鹑,恨不得把自己的头埋进地缝里。
刘勍这时候道:“杂家看,一直不让梧桐姑娘开口也不好,陛下说呢?”
刘勍为梧桐说了一句话,却已经晚了,宫女们回答时的混乱以及混乱后的心虚已然落在众人眼里。时机已过,梧桐再多言,也难有回天之力。
“当面锣,对面鼓。”桃七道,“的确得让控告方把想说的说个清楚,不然弄出了冤假错案可怎么好。”
谁都听得出来她话里浓浓的嘲讽意味,如若不是她眼疾手快堵住了梧桐的嘴,不让她继续引导六名宫女,那今日桃七的下场,可就是冤死两个字了。
梧桐想要嫁祸人家,却疏忽了与同伙串通细节,桃七正是利用了这一点,加上艺高人胆大,还敢当场冲梧桐动手,一套手段,连打带吓,久居深宫的老狐狸都未必都有她使的高明利落。
最关键的是什么?是这殿里能做主的,皇帝、刘勍、陈尚仪,他们都向着桃七,由着她胡作非为欺侮自己——梧桐忿忿地想。
桃七拿开梧桐嘴里的抹布,梧桐立马挺身高叫:“天菩萨!那时候我们几个刚进殿里,混乱得很,哪还记得碧珀盏是放置在哪的,也许是在门外头听到杯盏的碎裂声,才进去的呀。”
绿紫蓝青几个宫女找到了主心骨,声气渐壮了:“是啊是啊,就是记不太清楚了……”
桃七道:“刚才一个个还说眼睁睁见到我打碎的,这么快就变了卦。你们嘴里简直没一句实话!”
陈尚仪终于说:“老身在旁听了这么久,算是看出了点门道,这里头必然有隐情,不能就在御书房里草草问话。陛下,这几个宫女需要送入暴室,分开细细审问。”
暴室是犯了错的宫女太监审讯的地方,对待皇家的奴仆的手段,比外头百姓关押的官府衙门大牢里更加残忍。有命进,没命出,几个宫女一听,像是三九天兜头被泼了盆冰水,差点又要晕过去。
这也是刑部断案的刑讯手段,不让嫌犯有机会串供,分开来,一个个攻心,将撬出来的证词、蛛丝马迹、草蛇灰线放在一起,相互推敲印证,便能让真相大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