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陛下饶命啊！”

“奴婢们说的句句属实啊！”

小皇帝想起在宫内数次路过暴室，里头总会传出宫人们凄厉的惨叫，其中大半都是太后的兴庆宫里犯了点小错的宫人。嵇铭性格懦弱，却并非心狠之人，温声道：“暴室不是个好地方，万一她们是无辜的，或者被逼无奈，岂不是罪过？”

陈尚仪道：“陛下仁慈，那老身就在此接着问话了。”

“辛苦尚仪。”

陈尚仪面朝堂下，再度问：“这个点儿，阖宫上下的宫人当值的当值，无事的也不能在麟德殿附近瞎晃悠，梧桐，你缘何带着一群无关之人擅闯麟德殿？”

陈尚仪不愧深谙宫中阴私勾当的老人，一下子就抓住了不合理之处。

“这……”梧桐万万没想到，陈尚仪打头问宫女们的姓名，在何处当值，是在这儿等着呢。

“你纠结一帮宫人在御书房斗殴，搅得麟德殿内外不宁，丢了麟德殿女官的体面，将宫规仪礼视若无物，对皇帝陛下根本没有敬畏之心……”

渐渐地，桃七也咂摸出了不对，陈尚仪似乎在针对梧桐。

“你领一群八竿子打不着的宫人进入御书房，侍卫见到却不阻拦，是否你提前买通了侍卫？大清早的闯入麟德殿究竟有什么企图？难道还想挟持陛不成？”

“不！我在宫里十五年，服侍了陛下整整六年之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陈尚仪何故说出这样的荒谬之言？为什么要污蔑我？！”

“陛下，老身提议传麟德殿外的侍卫问话。”

只要一问侍卫，梧桐暗中交代他们的话都瞒不住了，那她污蔑罪名就彻底坐实了。梧桐把住最后一丝机会挣扎：“明明是桃七先打破了东西不承认，还出手伤人，做错的是她啊！你们说，是不是亲眼见到了桃七，说啊！”

她指着那几个宫女，但是她们早就吓傻了，或者说，她们都明白已经走向了绝路。

出乎意料，宫女里最沉默寡言的那一个突然道：“回陈尚仪，那贡品杯盏，是大宫女自己打破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

梧桐万分不敢相信，震惊地看向她：“你说什么？”

连桃七也心神一震。

只见那宫女快速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畏怯道：“奴婢小锦，是麟德殿洒扫的宫女，今晨陛下去上朝后，奴婢正在殿外扫地，便见到梧桐大宫女从殿里小跑出来，神色十分惊慌，她一见到我，就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说着还撩了两下袖子，露出了腕子上明显才被抓红的痕迹，“说要我配合她将打碎杯盏的罪过说成是桃女官做的。我不愿意，大宫女便威胁我，说要寻个错处把我丢到暴室里尝尝“红绣鞋”的滋味。奴婢胆小，只能应下。随后她又去麟德殿外寻了几个她认识的女官，都是能说会道不怕事的，一起来了殿里，带着我一起等桃女官来御书房入内，等桃女官一进去，大宫女就带着我们六个跟了进去，一眼就见到桃女官和地上的玉盏碎片。”

“我们几个之所以会这么说，也是梧桐姐姐提前交代了的。她为了封我们的口，还给了我们这些。”小锦摊开手，掌心是一颗豆芽尖儿那么大的金豆子，是皇帝才能用来赏人的。

梧桐看了那金豆子，突然暴起扑上去，尖尖的十指向小宫女的脸上抓来，幸好桃七动作快，在她足下一绊，让她重心不稳摔了个大马趴，梧桐便在地上嚎了起来：“贱人，含血喷人的下贱货，为什么要陷害我，为什么？”

拱卫在嵇铭身边的内监立即将梧桐压制在地，两个壮年太监膝盖以上的重量压在她背上，动弹不得。

陈尚仪捻起小锦掌心的金豆子细看了一眼：“的确是陛下才能赏赐下去的东西。搜一搜，其余五人身上，有没有这个。”

其余五个宫女早就明白无盘可翻，纷纷自觉拿出随身荷包里的那颗同款金豆子，她们这几个是大宫女和太后娘娘培养在宫廷各处的，往日也为梧桐干过许多诸如此类见不得光的活计，每一次都功成身退，屡试不爽。今早再一次被梧桐喊来，一人塞了一颗金豆子，既是辛苦钱，也是封口费，一颗金豆子抵得过她们一年的俸禄了，当然一口答应。

一人一颗，一共六颗，都承认是梧桐大宫女给她们的。

梧桐趴在地上，脸上一团死气，只闻喑哑的呼气声。

陛下御用之私物，梧桐大宫女能够接触到也算正常，可她不该当成自己的拿来赏给别人，这是贪昧皇室财物。嵇铭见自己身边六年之久的大宫女做出这般龌龊事，既有鄙夷失望，也有些许不忍。

然而还没完，陈尚仪又道：“大宫女连陛下的金豆子都能拿来赏人，还这么大方，一次送出去六颗，可见是把麟德殿里的物件都当成自己的了，来人，去搜一搜，她屋子里有没有其他逾制的东西。”

这下，本已经死气沉沉的梧桐一下子像是起尸一般，喉咙里发出激动的呜叫，像打了鸡血般做最后的挣扎，比之前还要疯狂。

刘勍手底下的内监、尚仪局的几名女官，训练有素一齐冲向梧桐居住的屋子。未几，就搬着一箱一箱的物件进来了。

箱子打开，里头金灿灿、亮闪闪的金器珠宝、玉石摆件、珍稀字画，东海砗磲珠、曜变天目茶盏……这些东西都是各大臣进献给皇帝，或是历代皇室继承下来的私库里才有的。里头居然还有两月前吏部尚书颜衎给皇帝送的翡翠玉白菜，寿宴上桃七就听说它价值烨都一座四进的宅邸，这种东西也敢往自己屋里藏，梧桐简直胆大包天！

除此之外，还发现了她与男子暗通款曲的信件，其中夹杂着不少淫词艳语，措辞用语大胆奔放，让人惊掉下巴，书信中还涉及她拿皇宫里的财物给那个男子，让他在宫外做生意，甚至还赌债。

以及许多零碎的，但是一看就是她不够格享用的物什，包括五壶玉液酒，四盘贡果，那串西域葡萄一看就是才吃了一半，十几匹绫料的绸缎，黄金锭子三斤六两、白银锭子和碎银五十多斤！

连和梧桐同伙的那六名宫女看了那些东西也是心惊肉跳。

梧桐大宫女自诩正派守礼，天天拿着宫规当令箭惩治别的宫人，可她自己私底下竟然侵占大笔皇家财物、损公肥私、贪婪无度、勾结外男。

“好你个梧桐，居然贪到这个地步，爪子不干不净，真把陛下的私库当成你自己家吗？”

梧桐大叫：“我又不是自己用了，只是东西贵重，我怕粗手粗脚的宫人被弄坏了，才将它们放在我房中，而且还是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我若真有心昧下，早就藏起来了。”

“到底是问心无愧，还是行事猖獗毫无顾忌？”

又有一女官急匆匆迈入殿内，拿来一长条锦匣，但她没有自行打开盖子，而是跪地回禀：“这是梧桐姑姑的桌案抽屉最深处发现的，请陛下验看。”

梧桐看到那个匣子，两眼一翻，软绵绵地往后一倒，彻底成了个扑腾不了的死鸟。

“究竟是何物？”陈尚仪问。

“奴婢不敢妄议。”那宫女十分小心翼翼，把盒子举起来高过头顶。

嵇铭被严肃的氛围弄得很不舒服，生怕是什么恐怖的东西，看了一眼刘勍，说：“刘公与陈尚仪一同去看吧。”

刘勍、陈尚仪：“是。”

陈尚仪当先打开，脸色猛地一变，刘勍也是看了一眼之后，就一把夺过宫女手上的锦匣，回到皇帝面前跪着呈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