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孙忙道:“没呢。好在即刻请了太医去瞧,几幅吊命的汤药下去,救了回来,没死成。”
“阿弥陀佛……无量天尊……”桃七煞有介事地、乱七八糟地祷告了两句,“上苍还是有好生之德呐。”
“姐姐怎么变得如此心善了?”
“听你的意思,我好像成心看不得赖尚宫好似的。”
瑞孙又压低了几度声儿:“姐姐想必不知道,这赖尚宫啊,是宫里的老人儿了,平时凶得不行,还仗着尚宫局那点权,经常罚扣宫人们的俸禄,阖宫上下她罚过的宫人没有九成也有七成。罚来的钱大半都入了她自个儿的腰包。咱们在宫里为奴为婢的,哪个不是出身清寒的苦命人啊,还被她搜刮银两,宫里上上下下,可恨她了。无奈她以前伺候过太后,是太后一手提拔到尚宫的位置的,没人敢多说一句。”
“原来如此。”桃七了悟,难怪昨天罚起人来那么熟练,宫人们都一脸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桃七说:“那今朝赖尚宫重伤卧榻,大伙也能松一口气了。”
“是啊是啊。而且,这件事里大有蹊跷。”瑞孙看了看身后,确定了无人才说,“大伙都猜,是哪个从前被赖尚宫罚过的宫人记恨上了,策划的这一出,就是冲着要她的命去的。”
“啊!”桃七满脸不可置信,“宫里能出这样的事儿?”
瑞孙眉飞色舞道:“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一窝马蜂都追着她咬?因为她昨晚沐浴的汤水里,被人放了椴花蜜,马蜂可不就把她当做鲜花了吗?”
“真是阴毒的手段啊,”桃七忧心忡忡,“可一定要抓住那人,幸亏这次遭殃的是个一样歹毒的赖尚宫,万一下次害到陛下和太后娘娘头上,那可得了?”
瑞孙煞有介事点点头:“不过,好在已经抓到歹人了,就是她身边的六品司正,好像叫什么,素琴。”
“嗯?”桃七觉得这个名字有几分耳熟,想起昨日赖尚宫身边那个冷面宫女,她也疑惑了,“这么快就查出来了?”
“那可不,赖尚宫亲口指认的害她的人就是素琴。”
“那司正素琴承认吗?”桃七问。
“这我就不清楚了,总之找到凶手就是好的。”
“这就叫做,恶人自有恶人磨。”桃七拍拍瑞孙的肩膀,“我去用早点了,你小心伺候着陛下。”
“唉!姐姐好生歇着,交给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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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宫局这件事,由于太过荒诞,太过惊悚,也太过大快人心,像是长了翅膀一样,半天就传遍三宫六院七十二殿,成为年后这段日子来众人津津乐道的宫闱轶事。
据说,那素琴被赖尚宫亲自指认,说她承认往床上塞了马蜂窝,水里的缎花蜜也是她放的,可素琴起初大呼冤枉,死都不认,被拖入暴室用刑后才招认了。
赖尚宫一张脸肿如猪头,根本不能见人,再加上烧伤,需整整修养三个月,直至毒素清退,伤疤落了痂才能出门。
渐渐地,赖尚宫在养伤期间,似乎咂摸出了一点不对劲儿。
于是,她开始查凶手是不是另有其人。
赖尚宫只是个四品女官,并不是宫里的主子,而且凶手已有了定论,不宜再大张旗鼓,惊动得满宫不宁。故她的排查范围也只是在区区六局之内,自然也查不到麟德殿的六品宫女桃七身上了。
查了许久还是没有结果,只能哭哭啼啼地去找太后,太后见到她那张猪头脸就心烦,生怕沾染了倒霉人把自己也搞晦气了,居然闭门不见。
赖尚宫以为是自己前头没办好差使,才惹太后不悦。她暗下决心,要让太后晓得自个儿是个有用的人,第一件事,就是养好伤,然后继续去给太后办差,除去太后厌恶的人,太后自然高兴,久而久之就离不开自己了。只要自己还活着,尚宫的宝座,永远都不能让给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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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两朵,各表一枝。麟德殿这边,蒸蒸日上的宫女桃七最近也在心里不停嘀咕。她在想是不是又有高人在暗中帮自己。
她把蜂窝塞进那老虔婆的被窝,好让她这阵子无法来给自己找不痛快。她既然已经惹了宫里的大人物,那宫中的争斗永远不会停止,但是还有俗话说得好,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能消停一天是一天就行了,别的也不希求。
可这件事实在太顺利了。不仅让赖尚宫被蛰得跟个猪头一般,还安排了一个顶锅之人,正是赖尚宫身边的心腹宫女,狗咬狗,大快人心!素琴还被抓进暴室审问,到现在还没出来。到底是什么让她们尚宫局内斗了起来,这点让桃七百思不得其解。
晚间,皇帝为预备三日后的小考,温着功课直到到半夜。桃七给他端来一碗酥酪。皇帝还是喜欢甜食的年纪,但是刘勍从不让他晚上吃这些,桃七不管那么多,比起牙齿,她更心疼陛下熬红了的眼睛。
嵇铭抬起头,转了转僵硬的脖子,眼神瞥到桃七发间,发现了有趣玩意儿似的,亲自抬手捻起了她头上一片翠绿的竹叶子,问:“你又做什么新鲜玩意儿了吗,快点拿出来?”
“陛下课业做完了?”桃七笑。
“嗯,还剩一半,可以明后天再看。”嵇铭放下书本子。
桃七笑着从背后的腰带取下一把弹弓,再从袖子里取出个不倒翁。先将不倒翁放在空着的几案上,走到丈余远的位置,用那弹弓打不倒翁,桃七是好手,百试百中,不倒翁仰面倒伏下去又会自动弹起,无需人去扶,正合适做弹弓的靶子。
“陛下你也来。”
皇帝看桃七打,很简单的样子,也跃跃欲试,可一旦上手就不行了,十次里没一次打中的。桃七一问才知,皇帝从来没玩过弹弓。
这一阵,除了那几个套娃娃之外,桃七还给嵇铭做了一箩筐玩意儿。桃七的手艺是哄孩子一把好手,本以为那些对皇帝来说太幼稚了,可也许是他从小就没有接触过这些,才尤为稀奇。
桃七就像是一株野外生机勃勃的植物,奋力争抢着水源和阳光,扭曲了枝叶和根茎也不在意,而小皇帝便是温室里精心培育的盆栽、被花匠修剪成世人希望的模样,靠着本身固有的生命力走出的成长轨迹,却是一点也找不到了。
时辰不早了,玩了不消一刻钟,桃七便催促着皇帝就寝。来到拔步龙床边,将发冠、玉带取下、在内侍的协助下脱了明黄色圆领阔袖便服衫。
桃七倾身过去解他中单,可嵇铭却后退一两步,避开了她的手,偏过头去,两边耳廓也飞起了红热。
桃七促狭地看了他:“难怪前两次陛下手快自己换好了,原来是害羞啊。”
嵇铭窘道:“我……自己来就好啦。”
桃七当男孩子久了,又是不自觉地没转换过身份。她又摸不准宫里的贵人要服侍到哪个程度,从前见刘勍给陛下脱了外衣就脱中单,她也学着如此,不料陛下将男女之别防得如此重。
桃七没能揣摩过圣上的意思,但嵇铭脾气是顶顶温良的。也没说什么,自取了寝衣去龙床的帷幄里头换去了。
几年后,待他及冠,一定会是个好皇帝吧。桃七带着芜杂的思绪,踏着亥时的钟鼓声,离开了麟德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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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起个大早,桃七为了掰着好竹篾子编蛐蛐笼,逛了大半个大名宫。猫着腰钻进垂花门时,裤腿还沾着雨后的青苔。
今日他套了身低阶内宦的群青色圆领外衫,若不甚被人看见了掰竹子,他就谎称是上林署派来处理枯萎花木的,掩人耳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