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七猝然举目,眼中灼灼精光:“一二百姓自然表现出愚昧、麻木,可我所指的,是天下百姓之智。若没有这样的智慧,我大岐如何存续?百年江山基业如何保住?”
谢庄珩皱眉:“你竟觉得,这江山是靠百姓保住的,而不是朝廷与军队?”
桃七沉吟思量了片刻,说:“人只说官兵是为了护民,岂不知清明朝廷,忠勇士兵,都是百姓托举。若有朝一日君主昏庸,朝廷贪蠹横行,士兵侵害本国百姓,百姓亦可择其余明主。梁惠王保民而称王,太宗帝归皇权于民,古来多少贤王,都能看清。”
谢阁老满腹诗书经纶,竟然在训思堂里与一奴婢说道起来。他的表情竟还透出一丝偶有所获的满足,终是白眉微展,笑了笑,不再与一小女子争辩。慢悠悠地起身,向嵇铭俯身一拜:“君为臣纲,老臣今日面刺君上,伤害天子体肤,实乃死罪。”
才被阁老打骂过,又受了这样郑重的一礼,嵇铭怎敢坐着不动,连忙起身,紧张地手脚都不知该怎么摆了。
没等他说话,谢阁老又接道:“可常言又道,教不严,师之惰,进来陛下治学不佳,微臣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内心觉得实在愧对诸位先帝,才不得不言重了些。陛下可怪臣乎?”
嵇铭脸色一滞,颤声道:“阁老没有错,都是我不努力的缘故,您休再说这些。”
桃七道:“庄公之母武姜如何对待亲子,而阁老又如何对待陛下,这朝里朝外长眼睛的都能看见。阁老十年来每隔一日为陛下讲课,风雨无阻,亲力亲为。即便是亲子,亦无做到这份儿上的。阁老多加匡导,陛下才能做个明君。”她把那戏本子里听的漂亮话端出来几句,哄一哄这位耄耋老人。
谢阁老并不吃这一套:“唯有奸臣才以讨天子欢心为第一要务。”阁老意有所指地看她一眼,桃七一时心惊胆战,虚汗洇了两鬓,再不敢拍马屁了。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位千古文人、耀世明镜,他的手上布满老茧,狼豪墨笔就是他的刀兵。一支笔,一张口,堪比一支大军,他已经在大岐朝堂无往不胜了六十多年。
谢阁老慢腾腾揣起两手,宽大的袖子几乎将老者的半幅身躯完全遮蔽,向嵇铭稽首一拜:“天色不早了,陛下好好歇息,歇好了再好好温书罢,臣告辞。”
“阁老慢走。”嵇铭交叉双掌向阁老一拜,是学生对老师的礼仪。
三人出了训思堂,刘勍已经在门边儿上候着多时了。桃七来时,恰巧刘勍去更衣,一回来听说桃七端着盘点心闷头闯进去打扰了阁老给陛下讲课,内侍监大总管差点咬了自个儿的舌头。这不,他提着一颗心脏,耳朵贴着门缝,关注着殿内的动静,生怕桃七冒冒失失地把阁老得罪了。
见人终于出来,刘勍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招呼道:“可终于上完课了,阁老今日辛苦了,留下用膳吧。”
“不必了,今日是老朽的不是,忘了时辰。陛下没有父兄在一旁,更要约束己身,多多温书习字。老朽后日再来。”
嵇铭:“学生谨记。”
谢庄珩说罢,摆手不让内监搀扶。由他自家府上小厮搀扶着,缓缓向南出宫去了。
桃七与嵇铭站在门沿,耷拉着眉眼,像两个刚被训了一顿的学堂庠生。看着老人的清癯的背影,如过往数年上千个日子一般,缓缓走向红木雕花的殿门,经过巍峨的宫苑楼阁,走向朱红的含元殿,迈出高大的朝天门。
送走阁老后,刘勍先是瞪了桃七一眼,想训斥桃七寄居,然第一件事还是来到嵇铭跟前,看小皇帝神思萎顿、眼泡虚肿的模样,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伸手也不敢碰,生怕一碰就残了碎了,只好轻轻问:“陛下怎么样了,眼睛红成这样,诶呦喂这手怎么还肿了?来人,快预备冰水给陛下敷一敷,午膳热好的端进来呀,都麻利着点。”
瑞孙偷偷到桃七身后,凑近了她的耳朵:“姐姐可算出来了,你再不出来,干爹就要逼我自个儿咬了舌头嚼吧嚼吧咽下去。”
桃七感到莫名其妙:“你咬舌头干什么?
“干爹说我长着一条长舌头,不知道劝劝你,长着两只手,还不知道拦住你。既然没用,就统统割了去。省得留着说闲话,做错事。”
桃七失笑:“瞎讲什么。我都说了,阁老是宰相,宰相懂不懂,肚子里能撑船,才不会与我等小人斤斤计较。瞧,我不是好好地出来了吗?”
“姐姐是怎么劝阁老消气的?”
桃七未及开口,听刘勍扯着嗓门,劈头斥骂道:“好你个桃七,你有这样泼天的胆量,以后都别使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