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勍在宫中统领千余名内宦,权柄在握,为人却是稳字当先。桃七今日所作所为,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也被她惊吓不小。
桃七屈膝下拜:“桃七自知今日无故闯入训思堂,在阁老面前大大地失仪,甘愿受宫规约束,去暴室受刑。”
刘勍:“我量你平日里是个稳重的,没想到竟胆大妄为至此。暴室就不用去了,不过你也实在不适合在陛下身边做事,还是派去别宫做些洒扫的粗活吧。”
“不要啊刘公!”嵇铭拉着刘勍的拂尘当即抗议。
桃七不卑不亢:“奴婢甘愿领受任何责罚,然则还有一言要说。桃七今日所为,皆出自本心,顺心而为。即便再来一次,我也会做出一样的事。”
刘勍面色铁青:“你!”
桃七脸色一变,却是柔和了三分,柳眉蹙起,眼眸闪动,有几分凄婉的味道。声音清凉而哀伤:“陛下身边没有亲人,生身父母已死,与后宫里的太后、太妃们没有丝毫血缘。陛下能亲近的,只有咱们这些服侍的宫人,既是服侍,也是日日相伴,可以说咱们就是他的家人啊!若当陛下困苦难过时,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却无人出头相护,为他说两句话,不是太可怜了吗?”
在场的宫女内监,包括刘勍,听了她一席话,都感到愧疚、伤感。
刘勍更是被她勾出了深浓的伤感,看看嵇铭,再看看桃七,嘴皮子动了两下,却不知说什么好。
呜呜哭声传入众人耳中,竟是嵇铭揉着眼睛哭了起来,明显是早就有了哭意却强忍着,此刻的情绪怎么压也压不住了。他也不敢哇哇大哭,只是脸皱得很难看地低声抽噎着,闻者莫不伤心落泪。他这幅样子,刘勍都不好说什么了。
宫人们将小皇帝送入殿内,手忙脚乱了一通,好久才把小皇帝哄好。
桃七在殿外呆着,心中明白,这一遭应该能安然过去。
她入宫数月,早就看出了刘勍对小皇帝的忠诚和爱护。谢阁老是严厉的教书先生,刘勍就是家中慈祥的祖父,麟德殿里的上百宫人都是他千挑万选,每一个都妥帖稳当。除了先前太后硬塞进来的梧桐大宫女,麟德殿里里外外都是向着皇帝的。所以桃七要融入他们,便要将自己的立场放在皇帝这一边,无论真心还是假意,她都要让刘勍知道,她的真心是向着皇帝的,所作所为都是为皇帝好,甚至不惜自己的前途和性命。这样的人极度难得,以后一定用得上。只要刘勍是真的为了嵇铭,就不会再提将桃七调走的事。
在殿外跪了半个多时辰,刘勍才走出殿门,在桃七面前驻足,深深叹息,无奈地说道:“陛下已经不哭了,你进去吧。”
桃七跟随刘勍入内。嵇铭还坐在桌案前,无精打采的。
哭是不哭了,却还在为老师的训斥而伤心。见桃七进来了,他招招手,让她近些,桃七走到他面前,他拉过桃七的手,让她抵膝坐在自己身边,轻声说:“方才你的回答,阁老似乎很满意。”
“奴婢陋质,随口胡言,让陛下见笑了。”
“跟我还说什么虚言。”嵇铭已听出桃七的谦辞,微微不满,顿了顿,又失落地说,“我听闻谢阁老的门生弟子,统统都是一甲进士。他坐的都是状元、榜眼们的西席。似我这般愚笨的,实在是不够格做他的学生。”
刘勍给桃七使眼色,示意她说几句好听的哄人。
桃七天生一股机灵劲儿,那嘴就跟养在人跟前的百灵鸟似,就会说俏皮话。
桃七想了想:“陛下可曾听说过孔融的故事。”
“让梨?”
桃七摇头:“不是那个。孔融小时候就有聪颖的名声。一日,太守陈匙却嘲讽孔融‘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孔融就以这句话反讽,回他‘想君小时,必当了了’,堵得陈匙说不出话来。”
桃七学着年幼孔融的口吻,问:“陛下是想做了了的小儿,还是不得了的大人?”
嵇铭道:“我一听这话就知道,他小时一定也不简单。长大了之后,更被称为建安七子,文采卓著,流芳百世。可我呢……再说,我也不小了。”
桃七一时结舌。
是啊。十七了,不小了,难哄。
“孔融长大后,喜结宾客、抨议时政、言辞激烈,终因触怒丞相曹操而被杀,他的结局并可惜可叹。”桃七说,“您是天子,无需与科举进士们相比,也无需文人墨客的才情和学问。您要学的是帝王权术,识人之道。您是千里马的伯乐,不用把自己练成千里马。”
嵇铭讷讷不言,许久后,眼中闪动起灼灼光芒:“我好像,有些明白了……”
桃七也不知他明白了什么,回头看了刘勍一眼,与他一同伺候小皇帝用膳。
一桩小闹剧过后,嵇铭总算调整好了心情,之后谢阁老上课如常。不过,经此一遭,桃七再不敢多与小皇帝玩乐,怕误了他的课业,再被阁老揪住,嵇铭从此一心扑在了课业上。
四月春末,再过一阵,天气就变得燠热。趁着这日春和景明,惠风和畅,花木扶疏,皇室广下请帖,于上林苑开办经筵。广邀朝中四十以下的年轻才俊,以及四品官员家中的一位优秀亲眷子弟来参加。
因是年轻才俊们的专属聚会,少了朝里的一众老顽固,其间氛围不甚严肃。说是经筵,实际上更像是宴饮,中间插些谈经论道、吟诗作赋罢了。还有用金篦挑取朱绿花斛的游戏,增添趣味性。因此深受皇帝以及各位青年才俊的喜爱。
宴席已开,小皇帝未至,光禄寺的小内监在忙上忙下地传茶水和果点。
桃七也在现场帮忙布置。她今日一身绿襦白裙,满头的绢花与珠翠,织金百花长裙摆拖曳在草地上。宴会前,还提前知会了宫婢们今日着桃花妆、堕马鬟,好应应景,一时间,整座上林苑好一派低枝拂绣领,微步动瑶瑛。
一整套装束行动起来却颇不方便,不过桃七也适应了。即使不想打扮得如此富贵娇妍,每每精炼一点,减去一两支钗环,便有宫人出于善意问起来,提醒她簪子绢花是不是掉了,她就需要与人解释是她自己不想戴,解释多了,没了耐心,只得老老实实带着全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