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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春日宴再遇结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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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上众人落座,有皇室旁支成员,臭名昭著的兖王也在列。以及国公府、侯府、伯府,以及几位尚书家的公子,其中就包括了迟悠、魏连齐之流。

有资格赴此宴的还有一位,虽年未及不惑,却在朝堂上可一语定乾坤,人人畏惧,却又不得不讨好的权臣——摄政王宋无忌,据说他也接了帖子,但往年他从不来,所以今年大伙也默认他不会凑这热闹。

未几,宫监高声传陛下驾到,嵇铭身穿团龙纹织金黄色绸袍,腰带上配团銙玉带,比朝服简约便利一些,但仍旧庄重,彰显圣天子威仪。

众人起身恭迎,君臣见礼完毕,复落座。众人开始宴会的流程。不外呼说书道曲,讲经辩论。不过年轻人性子活泛,不拘泥,兴味浓时,时而击掌,时而咏叹。浮光春色,美酒佳肴,曲水流觞,好不快活。

行了几节酒令后,嵇铭也有些乏了,独坐于北,正欲举杯敬个酒意思意思就走,扫视这帮公侯重臣子弟一圈,突然问:“今日驸马为何不在?”

提起这位驸马爷,来头也是响当当。正是景夏帝与先皇后诞下的唯一血脉——应成公主的丈夫。按辈份小皇帝需唤他一声姑父。此人六年前一举高中一甲探花,亦是名冠京华,成为“榜下捉婿”的热门对象,惹人艳羡。终被皇室捉去做了东床佳婿。可惜本朝律例,驸马不可在朝堂任官职。尚公主之后,他就绝入仕的念头,一心在公主府中照顾妻子,闲时便广邀好友,游山玩水,吟诗作赋,安心做个食皇家俸禄的米虫。

“回陛下,”刘勍道,“驸马爷先头捡了个随巡盐御史外派亳州的差使,听闻陛下设下这春日宴,连夜打马回京,眼下正在庆春殿偏殿更衣呢。”

有宾客笑道:“楼驸马是惯识风月的人,这等风流美事,想来他也不会错过。”

有人嗔道:“什么外派巡盐,不过是想借外出公干的名头,好遍览我大岐的山水美景,顺便蹭一蹭官家的侍卫队罢了。”

“一个大男子,出行何必要大批侍卫围着?”

“你没听说?驸马自夸貌比潘安,颜压卫玠,怕出行路上被哪个女山贼瞧上,绑回去做了压寨夫君,让皇家蒙羞,让公主一辈子等不到人,终日以泪洗面。”

众人都笑。嵇铭也知道驸马姑爷的性子,亦觉此人幽默风趣。遂放下酒杯,想等他来齐了再与他说两句逗趣的话。

宴饮不停,嵇铭命人临时拟题,以此刻的“春景”为题作诗一首。曲水流觞,将酒杯放入面前的流水中,酒杯停在谁人面前,需临场作一首才能放过。

有人念“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有人念“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有人念“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虽都是前人所作,无甚新意,但众人就寻一乐,也不计较诗作的出处。

有一文士发觉不对劲,开口道:“就念几句古人的诗作,一来太过简单,埋没了列位的诗文才情 ,二来也算不上“应景”二字。”

有人说:“依曾公子所言,我们每人都得自创符合景色的诗文咯?”

“作诗也单调无趣,不如来对诗如何?轮到的第一人,作出上句,要符合陛下所题“春景”二字,第二人根据前一句对出下句,只需对仗工整,韵律和谐即可,内容上不加限制。如此既增加了难度,又不至将诸位难倒,如何?”

众人从未听过这样对诗的规则,都以为有趣,兴致勃勃地来了几轮。

金瓯盏打着旋儿,在一玉面书生跟前停下,书生正是三年前的榜眼,学识当然顶尖,然而春景诗文已经作了几轮,能入诗的景物事物都已用遍,找不出什么有新意的来。他环顾四野,定睛细瞧,见上林苑的莲池中,莲花未开,只有一汪绿油油的水藻地铺了大半,一只癞蛤蟆半浮着,露出一颗大脑袋,布满疣粒的脑袋上,两颗圆突突的眼珠对着这边众人。榜眼大人略一思量,脸上略过喜色,张口道:“在下就作‘金蟾浮绿藻’这句,如何?”

也算几轮对诗里颇拿得出手的一句了,众人纷纷夸道:“好好好!”、“正应了这池中之景。”、“榜眼不愧是榜眼,我等望尘莫及……”

桃七腹诽:对着个乌油油的赖克宝夸金蟾,这帮读书人睁眼说起瞎话来好不要脸。

内监用细木钩将盛着酒盏的小筏子钩回来,再放入一杯斟了三四分满的金瓯杯,复放归蜿蜒的水流之中。

那金瓯杯逐水而动,时快时慢,漂到谁面前,谁就在心里祈祷不要停在自己面前,漂一大圈,终于停在了一处地方,众人一看,是个陛下近前站着侍奉的绿衣宫女,而非席上的宾客。

内监有眼色,拿出细木钩,欲拨一拨小筏子。一人大声阻拦:“为何我等对得,轮到宫女却对不得了?”

说话之人,一身紫棠色绸袍,纹章繁复,头戴犀角发冠,通身华美异常。一绺乌发从他左前额覆下,盖住了半只眼睛,这样的发型为他增添了几分邪性。但几乎无人知晓,他将这缕发放下来的真正原因,是为了遮住那块再也长不出发茬来的头皮。

有人笑劝:“兖王阁下何必为难一小小宫婢,非让人家作诗?”

兖王理直气壮:“前头定好的规则,这金瓯停在何人面前,那人就得饮酒作诗,又没说只限于我等,难不成宫女太监就不是人了?更何况,我大岐的宫女都是出身书香门第,大多都通些诗文,往日宴席之上,还有不少争着抢着出来表现,以求陛下恩幸的,本王这是给这小女子机会呢,怎就成了为难了?”

兖王嘴上功夫有两把刷子,几句话说得众人无力反驳。小皇帝只觉兖王此举蹊跷,不知其中缘故,凝眉看向桃七,桃七向他挑眉眨眼,暗示他不要轻举妄动,她有信心自行解决。

桃七望过去,兖王也不怀好意地瞧着她。去年含元殿前,桃七与他结下梁子。兖王带着满头血和一把湿□□回府后,虽满腔怒火无处宣泄,却只能按下不发作,打算以后寻着了机会,再发落小小贱婢。不料宋无忌将她送给小皇帝,留在皇宫里,见都见不到。今日宴席上可算见着了,要使尽浑身解数让她丢脸。

桃七扬了扬眉梢,她已差不多忘了兖王那回事,奈何人家不放过她。

魏连齐有意巴结兖王,见兖王对绿衣宫女不依不饶,说不定有什么过节,附和道:“是啊,若她作不出来诗文,那唱个曲儿,跳个舞,也美得很。就怕是个一无是处的草包,被什么人塞进宫里白白浪费粮食罢了。哈哈哈哈!”

居然将陛下的近身侍婢比作勾栏里的舞姬歌女。人群里知晓桃七身份的都捏了一把汗。只可惜这里在场大多都是年轻子弟,没机会莅临上次皇帝寿宴,也就无缘见识桃七断案、辨毒、缉凶的一套连招。

兖王也哈哈大笑,一双鹰目冷冷盯着桃七。兖王素行不良,名声臭得不能再臭,众人见他如此,不觉又为宫女捏了一把汗。

桃七表情无波无澜,等着他们把戏唱完。魏连齐见她不动声色,猛一拍案,故意作色:“等了你这么久,是聋了不成,是对诗还是献舞献唱?还不快选一个!要是什么都不做,别怪王爷治你个不敬治罪!”

桃七这才看兖王一眼,笑道:“大人们稍安勿躁,奴婢方才是在思考如何对才又应景,又精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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