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渭塘的儿子魏连齐,也是个达官贵人府上的嫡公子,却生得形容猥琐,獐头鼠目。他举着金盏,狐疑道:“哦?你还真能对得上来?”
王子皇孙、世家子弟们都竖起耳朵,要听听小小宫女能对出什么花样儿。
“上一句,金蟾浮绿藻,金对绿,蟾对藻,一个浮字,读来恍如春日盎然生机扑面而来,”桃七一字一字,品评得煞有介事,“奴婢倒是想起一句老少皆知的谚语,且正好与前一句对仗工整,且完美押韵。”
魏连齐:“是什么?”
“金蟾浮绿藻,对,老牛吃嫩草。诸位品品看,是否格外应景啊?”
席上默了默,须臾之后,不少人喉底都发出嗤嗤呵呵的响儿,魏连齐的面色更是颇为精彩。
“老牛吃嫩草”,一听就不由得想起魏连齐的好色老爹,工部尚书魏渭塘。年过六十岁的人了,前阵又娶了一房十七岁的小妾,比对诗的宫女还要年轻一二岁,还宴请朝中僚友和亲朋故交,大操大办了一番,说去年大病了一场,病愈了要给自己冲喜。朝中文武明里不说,暗中都骂他老不害臊,吃嫩草的老犃牛。
魏连齐是魏渭塘嫡子,爹喜欢纳妾,他自然觉得颜面无光。还被人公开讽刺,对着他的痛点戳,气得他脸都绿了,豁然起身:“你算什么东西!竟敢折辱我爹……”
“好诗!妙,太妙了。对诗者堪称今年诗林魁首!”自远而近走来一名妙龄男子,将魏连齐的话生生打断。
这年头,有才有貌的年轻进士也不少,可风姿到了此等地步的屈指可数。来人廿五上下年纪,一身荼白色锦衣,长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薄唇红润,唇角微染笑意。一双多情的桃花眼,看人的时候五分风流五分温柔,如皎皎玉树,煊煊明珠。正是那姗姗来迟的探花驸马爷。
众人举目循声往去。那袍子在眼角一晃,桃七恍如置身数九寒冬,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恐怖、惧怕、惊悚、战栗……那男子的嗓音一入耳,好比一道闪电劈中了脑海里的记忆,激得她连神魂在战栗发抖!
机关算尽,百密一疏。偏偏!偏偏她从未听过这位探花郎驸马爷的尊姓大名!
这一道声音,和煦温文,舒朗意气,却让桃七冷透背脊,浑身的血凝固彻底,凉得没了知觉。她脸色恍白、眼前阵阵发眩。趁着座中诸人被驸马吸引了注意力,她抖着身子迅速后退,躲入一座凉亭的柱子后面,转身,左摇右摆地逃离,两条腿好像不是自己的。
也不知撞了几个送饮食的宫人,桃七一头扎进了上林署林子后边的耳房里,此地是伺候席面的光禄寺内监们的后勤之地。此刻里头空着,兀凳上搁着一件湿了的太监衣裳,桃七拎起来就往自己身上套。
瑞孙掀帘子而入,见了桃七这幅慌模乱样,笑问:“姐姐怎么不出去伺候着?也学我们年纪小的来这里躲懒?”
桃七被吓了一跳,抬起脸冲着他,瑞孙看到她煞白的脸色,也心中一紧,不等他开口问,桃七先说:“我身子突感恶寒,恐在陛下和勋贵们面前失仪,不能再在宴会上呆着,劳动你伺候御前了。”
瑞孙“哦”了一声,又说:“这件衣裳是小应子方才弄湿了换下来的,要不我去给你拿件干爽的?”
桃七口齿不清地道:“没、没事,我不嫌弃,这样就够了。”
瑞孙觉得桃七的状态十分不妙,三魂七魄都没了似的,关切两句:“姐姐没事吧,要不要我请太医来瞧瞧?”
“我没事的,真的没事。眼下陛下身边没人,你快去啊!”桃七催道。
瑞孙答应着,连忙扭头赶往宴会上。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楼驸马终于来到席间,向众人躬身一揖,意气风发道:“诸位好雅兴啊,楼某来迟,还请陛下、诸位万勿见怪。”
嵇铭笑道:“楼驸马让朕好等,快快自罚三杯。”
“那是自然。”说罢果真拿起自己席位上的琉璃小盏一饮而尽,又让宫婢倒酒,三杯下肚方止。
众人也都向他举杯相敬。楼驸马于朝中政事牵涉不深,性格风趣豪爽,又温和耐心,还生了一副美姿容,喜欢他的人多而厌恶他的人少。座中仅有魏连齐、兖王二人对他不屑一顾,扯起嘴角冷笑。因为楼玉群方才夸了对诗的宫女,那就是在下他们的面子。
“驸马爷,你做什么来这么晚?”
“被亳州的好风好水绊住了脚步。辜负美景好比冷落美人,实在损阴德,在下也着实无奈呀。”
这话也就他敢在皇帝的宴席上说,大伙都笑了。楼玉群扫视席间一圈,问:“方才对诗之人在何处?”
众人被楼玉群的到来吸引了注意力,竟无一人发觉,那个能说会道、精明伶俐、不惧权贵威逼的宫女已然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