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尖叫,没有跑回屋里,没有去叫醒府里的主人,反而不吱一声,在屋檐下盯着他看。
那小女子一袭松石色绫料春装,裙摆上几只秀丽的夹竹桃,裹着纤细玲珑的身姿,长发披散在肩头,亭亭立于檐下。雨水入了楼玉群的眼,他抹了下脸,隔着一层雨幕,使劲儿去瞧她,可惜就是看不清楚。甚至以为那是雨中仙子,雾中精怪。
那少女看着他也不说话,雨势渐小,楼玉群看清了她脸上的玩味之色后,羞赧不已,终于艰难地开口:“在下是来拜谒姚侍郎的文士,携三五拙作来,请姚侍郎一起评鉴。深更半夜半夜叨扰,实在无礼,误打误撞入了女公子的闺阁,着实该死。劳驾女公子,可否搭把手,放我下来?”
姚凄凄听了这话,淋雨走至他身边,眼睛雪亮,一眼就看到了他身边那个细布包着的一卷东西,跳起来揭下,拿到手后,二话不说,扭头就走回了自己的闺房,走着,还边打开细布包,展开半湿的纸页来看,还发出了两下银铃般的笑声。
没过多久,隔壁厢房里的丫鬟冒雨赶来,大发慈悲将“倒冠公子”解救下来,将那卷半湿的纸页还给了他。还提着灯笼送他从姚府偏门离去,倒没惊动姚侍郎和府中其他人。
就是从这夜开始,楼玉群开始频繁地往同一个地方丢自己的诗文。也是从那天起,他有如文曲星附身,诗兴大发,每日都能写出几篇旷世佳作,一笔一划,细致抄落在红笺之上,塞入布包中,最后再投入围墙内。
有两次,大白天他站在墙外,把东西往里甩之前,就有个丫鬟或是小厮突然冒出来,让他不要再做这样的事,此处是姚侍郎的女公子居住的院落,离府上老爷住的差了大半个府,让他去往西边走半圈,好找着准头。又说女公子深居闺阁,从不见客,更不会迈出府门一步,让他死了痴心,断了妄想。
楼玉群断不会轻言放弃。他还继续写诗,内容更加大胆奔放。有几首大意是——看了一个文人骚客的笔墨,就相当于女子被看了身子。看完就扭头躲着不见人,有如提裤子不认人的负心汉,是要遭人唾骂的。
这次,他丢进去之后,东西很快又被丢了出来,砸在他脚边,他捡起来,再丢,又被用力当做垃圾似的抛了出来,他再往里丢……如此进出十几次之后,再没有动静了。他拍拍手,满意地离去。
可是,这次之后,楼大诗人就再也没收到过哪怕一星半点的回应了。
他开始偶尔在人家墙外守着,听墙里传来的笑声,书页翻动的声音,以及令人闻风丧胆的古琴声。他还知道了这个院子是姚府中女孩子聚集的地方。其中有一个傻女孩,还有一个比较聪明的,其他大概都是丫鬟。但他实在分不清雨夜那天晚上取走自己诗文的到底是哪个,因为她始终没开口说过话,而且行为举止也挺符合一个痴傻患儿的。
他又搬来梯子,想爬墙头看一眼,一眼就好。他只想再瞧一眼,只是一眼之后,他就放纵自己明日再瞧一眼,一日复一日,看不到结束的那天。直到他堂而皇之地趴在人家墙头,在数名女孩的瞪视下也能面不改色继续趴,笑着抛出昨晚冥思了一夜的诗作。脸皮就是厚到这种程度。
他已经不想见人到中年的姚侍郎了。所以挑的都是姚侍郎去上朝的日子才来的。
在墙头给她带街上有趣的玩意儿,这个月突然流行起来的套娃娃,给她讲坊市里流传的趣事,一讲就是一个晌午,千金富贵的女公子,几乎不搭理他,不过赏他几个眼神。他说得口干,婢女还丢给他几个果子。
人都说姚家女公子足不出户,但几日观察下来,女公子的性子其实与娴静并不沾边。他忍不住问她:“闺阁小姐听从父母,远离纷扰,在家深居,直到出嫁,的确让人敬佩。可女公子真打算出嫁前就呆在小小一方闺阁,锦绣河山,似水流年,岂不辜负?”
姚凄凄破天荒应了他这句:“一般大闺阁小姐乖乖听命,二般的闺阁小姐为自由抗争,而我不是闺阁小姐。”
“哦?”
“我是隐士,是老僧,是寒窗的文士,是山间的顽石,顽石不会抱怨自己没长腿四处跑,他们安之若素,他们不会因一天少见了几个乌七八糟的人遗憾。”
楼玉群心中微动,一晃神儿,微末火星已燎原。
多么超脱的境界,多么耀眼的哲思!我不抗争,因为我的思想是自由的,我不动身,一方天地也禁不住我。
正所谓世间无我,处处是我。世间有我,我独非我。
楼玉群大彻大悟了!
扫地的丫鬟凑到浇花的丫鬟耳边,低声说话:“小姐这番话说得可真好,恍似前夜里为了溜出去看教坊新来的胡人乐姬,爬墙掉进酱缸里的不是她一般。
浇花的丫鬟也低声:“小姐眼神怎么会如此不好,她是自己爬进去的。就是非要藏进酱缸里,让人把她顺出去。”
“那可是辣酱缸啊,”丫鬟露出一个牙酸的表情,“小姐能容人之不能,实在太厉害了!”
……
半年后,姚府灭族抄家,楼玉群正跟随一老儒闭关作文章。次年春闱,楼玉群高中一甲探花郎,金榜题名。被应成公主看中,一跃登天,尚公主,成皇家驸马。
当他有资格跨入那道院墙时,院中人已是玉骨一抔。隔着他们的不再是高高的院墙,而是生死。人海茫茫,此生再也不复得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