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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错将心弦作琴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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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有宫人经过,听到这话,会以为楼驸马独自一人自言自语。

“想着若有机会,还能听听女公子的琴音。”

他一点也没变,六年前就是这般,喜欢骑着墙头说他今日的行为与见闻,事无巨细,恼人也要说,没人理会也要说。

原来终究没逃过,打从一开始,楼玉群就认出了故人。是她自乱阵脚,杯弓蛇影,还差点被有心人抓住了把柄。

这回桃七反倒不抖了。她从容回转,安然行至凉亭前,一扯唇角,像面对一位打了多年交情的损友,随口自嘲起来:“让我弹琴,不啻于牛嚼牡丹,暴殄天物。”

“这一点,在下六年前就知道了。”楼玉群扬起好看的桃花眼,含笑看她,“岂不知我爱的就是那小牛。”

桃七磨了磨牙,眼角抽搐不休。

才骂魏渭塘是牛,不期这么快就报应到自己头上了。她气得握拳发抖,全身上下的毛有炸开的趋势。提腿大步登上凉亭,指着他怒骂:“臭书呆子,嘴巴放干净点儿!”

楼玉群坐着,毫无一个被指着鼻子骂的挑事者应有的反应,只是大大方方地仰头端详她,亦毫无男女授受不亲的自觉,毫无对后宫女子的避讳。发现女公子昔日饱满圆润的面庞轮廓,成了一副削尖的下颌,身形算得上高挑,却太瘦弱了些,唯有磨牙时的那股凶悍以及眉眼之间的精气神无甚改变,一如往昔。

到底是有些心痛的。

他却弯了一双桃花眼,眼底的笑意一点点蔓延到全脸。他在桃七看傻子似的眼神中开始寒暄:“能出府门,女公子的眼疾想是已经大好了。”

桃七压下怒气,说:“我怎么不记得我有什么眼疾。哦,我知道了,你在咒我是不是?”

“已经好了吗?这可真是一件喜事。”

“你记错了。”桃七将嘴硬贯彻到底。

“许是我记错,又许是你不记得了。那……”望着渐渐舒展的白云,男人深情款款地说,“只恐春去清音阕,误把心弦作琴弦。女公子可还记得?”

桃七放下手指,嗤道:“什么乱七八糟的,听都没听过。”

“是我作的诗。我的那些诗,你可还留着?”说着,眸中闪过一丝落寞,“怕是在抄家的大火里烧没了罢……”

桃七故意戏谑道:“不,没来得及烧。有几日我家厕纸不够使,都被我用了。”

楼玉群愣了片刻,随即就笑了:“那也算是代我一亲芳泽。”

“你!”桃七脸色涨红如猪肝,速速背过身子,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发出无声的尖叫。

这世上有两种人是桃七应付不来的,第一种是如余昭惟那样的骄矜女子,第二种便是楼玉群这样登峰造极的厚脸皮,桃七横行烨都大小街巷,靠的就是一张厚脸皮,可一旦遇上比自己还出格的,她只有吃瘪的份儿。且楼驸马的无耻言语往往有一种返璞归真之感,毫无惺惺作态的嫌疑,让人愈发郁闷。

桃七兀自愤懑到极点,楼玉群真想多看几眼她轻怒薄嗔的样子,又怕直接给人气走了,他连忙说:“你放心好了,你的事,我不会说出去的。”

桃七一怔。

楼玉群低头看琴,低声说:“行刑那日,我不在京城。回来听闻后,去乱葬岗找过你和你家人的尸身,一具都找不到。”

“别说了!”她不愿再品那惨怛的往事。

“姚侍郎是忠君仁义之官,却被含冤构陷,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我于这个朝廷失望至极,科举只为给先父、家慈一个交代。金榜题名后,我称病未出席传胪唱名,后又拒了吏部、礼部和国子监的所有官职,还拒了十几位官家小姐的媒人……”

“为何同我说这些?”

“我是想说……”楼玉群语意温定,一字一句宛如春风化雨,“今日见你安好,便如雨过天晴,这世间的人事、乃至一草一木,与我而言,一切都不一样了。”

起风了,花树簌簌摇动,雨后残红,景致萧疏。然春至,待得几日暖天过后,又是绿意葱茏,芳菲怒盛。

桃七脑中一阵恍惚,半晌才回过神。

“你遮掩身份,在宫中苟活。却没料到今时今日遇到故人。怕我在大庭广众之下道出你的身份,才躲得那样快吧?”楼玉群微微摇头,“可我不会那样做。”

听到这样的保证,她应该庆幸喜悦。为了解决这桩麻烦,她找了宋无忌,头疼了大半日,想了软的硬的法子,可到头来柳暗花明,目的达成得那样容易。一颗心安定之余,疲惫席卷而来,又难免感到可笑。

感激吗?庆幸吗?道谢吗?她想开口说些什么,面颊抖动两下,什么都说不出来。

“以及,日后若有何难处,你大可来找我。”

桃七轻笑,视线定在一只在凉亭檐下孤身扑棱的残蝶上:“你只是个驸马,看起来洒脱恣意,随心所欲,实则一无人脉,二无权柄,你能为我做什么? ”

“你一见我这个故人,便惊心动魄,避如蛇蝎,可见你在宫里,恰似置身龙潭虎穴。虽不知其中曲折,但我欲帮你逃出宫去,远离是非,安个正经身份,从此获得自由,安稳度日。”

“看不出,你还有这能耐。”

“愿竭尽全力一试。”

他的拳拳心意不似作伪,桃七只好收了哂笑之意,斩钉截铁道:“不必。”

“可是……”

“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任何事。”

拒绝得毫不留情,但楼玉群的心态会自我修复,安慰自己也许她有难言之隐。他很识相地说:“好吧,但是你若遇到任何麻烦,可以随时向我传信,我必会放下一切来助你。”

迷失方向的残蝶终于离开了重檐,桃七冷脸道:“宫里的事我自己能应付,真有事陛下也会护着我。总之,你我以后还是别见面了,免得让人看出什么来。”

不知是哪句话意会错了,楼玉群没有被人拒绝好意后的尴尬,反而腆脸挠了下发髻处,似乎还是六年前那个弱冠青年,甚至还有点羞赧:“我虽已娶妻,但公主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她也曾多次提及让我纳个侧室……”

桃七面颊肉抽动了两下,身上的毛孔都炸了起来。他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自己只是不想让人知道他们是旧识而已,而他一定是想到男女私会有的没的那里去了。

“虽说夫为妻纲,”桃七凛然道,“可堂堂应成公主,景夏帝唯一的嫡女,金枝玉叶、身份高贵,驸马爷即使再对妻子再不满,也不要任性妄为,惹出事来,害人害己。”

楼玉群傻了眼:“我……我……”

桃七背身走到凉亭边缘,压着嗓子,一本正经道:“探花探花,探采名花,探花郎已采了一朵名贵的牡丹,就不要再惦记着那点青草了。”

任凭楼玉群有千言万语想要辩解。桃七一说完,便快步走下凉亭,挺直了宫装下的一副瘦脊,大步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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