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的重逢好比在心湖中投下一块石,泛涌起层层涟漪,过后终是会消隐平息。春日宴一别,桃七仍然做她的宫女,楼玉群还是做他的驸马爷,日子平静如许。那不经意的一面,一席仓促的口角,轻如纱,恍似梦。
初夏,端午尚未至。麟德殿里,大岐皇帝嵇铭靠在须弥塌摆着的圈椅上,他嫌热,脱下一只鞋,另一只鞋被脚趾勾着,闷闷不乐地对着一叠精致的糕点,那几粒外皮雪白,形似花蕊,气息香甜,还未动过。
桃七端茶进去,见嵇铭对着一叠糕点皱眉,笑道:“陛下想吃就吃,吃了记得洗牙,就不会给虫蛀了。”
桃七来了,嵇铭还是怏怏的,摇摇头:“天儿好热,我不是很有胃口,这盘百合酥又是太后娘娘送来的。”
一听是太后送的,桃七觉得糕点一下子变得又干又腻,倒人胃口。
“娘娘已经连续七八日给您赐膳了吧。”桃七将龙纹青瓷杯搁在案几上,想再添一句“无事献殷勤”,忍住了,怕给小人听见,担一个背后议论太后大不敬的罪名。
鼎隆帝名义上过继给了景夏帝为子,崔太后便是他的母后。然而他与太后其实并不像一对寻常母子。日常交际不过每三日去兴庆宫请安一次,太后再叮嘱两句用功念书、保重龙体之类的,他也回两句问安之语。这么多年,这对母子就是这么个客客气气的关系。
所以,一连七八日往麟德殿里送东西,时不时遣内侍来嘘寒问暖,事出必有因。
嵇铭噘噘嘴,坦诚地对桃七说:“有点不想让她送。”
“为何?”
“别人给我三分好,一定是想从我这里得到十分的回报。越给我送东西,我心里越不安。”
皇帝能知道这个道理,桃七有点意外,也有点欣慰。最起码,他的心智不再如小儿般稚嫩,也会去思考旁人一言一行的深意了。
但她也无法阻止太后送东西过来,劝说道:“陛下嫌热,小桃子给你做个冰爽可口的甜豆酥酪,加上蜂蜜、龟苓膏、蜜瓜、杏仁碎,口感丰富、清热去暑,养颜开胃。”
嵇铭听馋了,把又干又腻的百合酥一推:“好啊好啊,我用了晚膳之后就要吃。”
桃七去尚膳局吩咐甜品师父做了来,小皇帝夜间挑灯温书中途来上一小碗,吃得津津有味。
嵇铭吃了大半碗,撂下书,预备就寝,躺在塌上又觉得热,下床,拉着外间守夜的桃七上榻,又要让她讲故事。
打从上回给讲了鬼神故事,把嵇铭吓得半夜要人陪睡后,桃七打定主意不再讲骇人的鬼故事。嵇铭又尤为钟情神仙志怪,桃七便把《红楼》中的故事捡了几段有意思的讲了,天界的绛珠仙草,与女娲补天石化为的无瑕美玉,嵇铭听得津津有味。讲到贾宝玉缠着婢女讨胭脂吃,嵇铭表情怪异,插嘴问道:“人为何要吃胭脂?”
桃七对上嵇铭纯洁的眼神,哈哈笑道:“不是吃盒子里的胭脂,而是吃他院中丫鬟嘴上的胭脂。”
嵇铭反应了片刻,终于回味出意思,面颊飘起薄红,盯了眼桃七的嘴,发现淡得很,也没有胭脂让人吃,两靥也无任何装饰,头上的钗环也稀疏,不禁感到失落。他又问:“女人用的胭脂好吃吗,有甜豆酥酪甜吗?”
桃七咂咂舌头,调笑:“这个嘛,待陛下成亲娶妻之后,就知道了。”
天色已晚,再不入睡,第二日起要难起了。桃七下榻,给嵇铭掖了掖锦被,吹了烛火,在外间守夜。
夏初,天亮得很早。嵇铭在热意煎熬中骤然惊醒,挺身而起,揪着黄绸被面粗重地喘气,满额都是细密汗珠。他感到袴裆中汗津津地潮湿一片,犹豫片刻,动手掀被看去,竟是梦遗了。
这是男子长到青年时都会萌动的情.欲,嵇铭对此尚存几分懵懂,却并不惧怕。以前不是没有过,只是从今年春日起,它似乎愈来愈频繁了。遇到这种状况,人总是无力又茫然的,他不习惯,所以并不喜欢。
正是辰正时分,桃七与另外两位宫女拿着犀角梳、金盆、巾子、头油等用物掀帘而入,伺候皇帝晨起。见嵇铭已经醒来了,还做出了起床的姿势。可嵇铭见了他们,又急匆匆抱住了被子,一屁股倒回床上。
桃七守了一夜,强忍着困意说:“陛下起了?那便自己下来吧,还要奴婢抱你不成。”
嵇铭不应,只捂着被子不放,扭过脸,像是要把自己藏于枕屏内,不动弹。
桃七与他相识半年,少年的身体和脸庞褪去青涩,迅速向青年生长,如青葱树苗,长为茁壮大树,面容也添了几分青年男子的硬朗。
桃七一番打量,见嵇铭眉目间满是羞赧之意,恍然大悟,嘴边衔上一抹笑意。不动声色吩咐其他宫人下去。等人走后,静静走到龙塌边,毫无预兆地劈手夺他床单,无赖般取笑他:“原来如此,陛下终于长大了呀!”
嵇铭情知被她看穿,一张俏脸顿时鲜红欲滴,咬牙护住自己的被子,像新娘子对待初夜后的落红,啐她:“这又不是第一次了,有什么好笑的,小桃子你一点都不懂!”
“我有什么不懂的。”想当年桃七在染瓦坊做伙计,澡堂茅厕去过几百遍了,男子赤裸的身体,老的少的,哪款没从眼前晃过,可这事不能作为谈资向嵇铭炫耀,可惜可惜。
嵇铭鼓起两腮,嗔道:“你又不是男子,怎么能懂?”
“奴婢不是男子,难道就不是人了。食色性也,人性共通,许多情况下,天潢贵胄与路边乞丐脑子想的都是一样的。” 桃七摆出过来人的架势,“男子到了十几岁都要经此一遭,陛下无需羞赧,待精关大开后,就能享那人间独有的一份意趣。”
嵇铭实在想不到她会说出此等粗鄙之言,气急败坏,抓起长枕的一头打她:“你闭嘴,不要脸,走开,走开!”
桃七也不是刻意轻浮浪荡,只是觉得嵇铭年幼,身体发生未知变化,一定十分慌乱迷茫,便主动承担起教引嬷嬷的责任,向他普及一些医理,说得直白了些,不想嵇铭如此反抗。连连解释:“奴婢非是故意羞你,这些日后自会有人教陛下,说不定还需专门上课学哩……”
嵇铭觉得自己眼下的处境,像个被调戏的美娇娘,而桃七就是那路边随意搭讪女子的酒肉纨绔。又气又恨,死死憋住了没哭出来。
桃七欣赏嵇铭臊眉耷眼的样子,可真有意思。
刘勍进了内殿,看到龙床边上,桃七同皇帝胡闹,不悦地咳嗽了一声。
桃七察觉有人在旁,不敢放肆,整理了两下被子,低眉敛目立于一旁。
刘勍臂弯里搁着拂尘,温声道:“陛下,快收拾收拾起吧,谢阁老有事启奏。已在御书房外等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