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铭一惊:“阁老今日怎么会来?还来得这样早,快快请人进来,看茶赐座。”
一应命宫人入内为陛下穿衣着履,桃七欲帮两手,可嵇铭似成心躲着她,龙纹外袍一向由桃七服侍他穿,他却自己动手披了,又点了个小内监整理前襟和玉带。桃七觉察到他的不快和躲避,以为他还在羞恼,识趣地立在一边。
夏日晨间,御书房中央的青瓷大瓮还未来得及添上冰块,昨夜的冰块已经化为水,透着残凉。
嵇铭快步进入书房,谢庄珩起身见礼,合手一揖。阁老是帝师,居一品太保之位,故面见陛下不必行跪礼。
往日这时辰见阁老,都是在训思堂聆课,嵇铭养成了习惯,也走至堂下,对谢贞执师礼。
见皇帝拘谨,谢贞道:“陛下万乘之尊,无需如此。上课时是师生,出了课堂便是正经君臣。君为臣纲,圣天子无需对臣工下拜。”
殊不知,他如此恪守礼节,却让黄袍天子以为自己又做错了事,更不自在。
嵇铭紧张地抿抿唇:“阁老说得是。”随即端正姿态,于主案落座,又给谢庄珩赐座。桃七为君臣二人奉茶。
御书房桌案大几上,案牍累累如小山,小皇帝坐在其中,像是要被埋没了。但他支棱着脊背,竭力表现出端方和稳重。
谢庄珩道:“陛下勤勉,功课日日不辍。今日打扰陛下晨学,实是老臣有急事要面见陛下。”
深紫官袍裹着耄耋老人微微佝偻的瘦削身躯。同上课发怒的那日不同,老人嗓门沙哑,缓缓吐音,平稳中不减抑扬顿挫。据说谢贞年轻时,仪容清华,说话宛如玉山伦音。
“阁老请讲。”
“昨日奏折,已由省里通过,票拟上呈供陛下参阅。??然牵涉户部削减边关军费一事,老臣思来想去,觉得万万不可朱笔批红,望陛下思量。”
一旁桃七眉眼一跳。
事关朝政大事,决策流程是——臣工们呈递的奏折,先交由中书省票拟,由于内阁大臣多为中书省成员,故而相当于已经在内阁通过,再由中书令简绪臻呈递皇帝过目披红,方可通过。重大事项还会在五日一次的大朝会上于百官面前商议,再行批示。鼎隆三年以来,折子还要送到摄政王府给宋无忌过目,这一条已成不成文的规定。
既然中书省和内阁已通过了事项,作为首辅的谢阁老一定也是点过头的,况且涉及军备,他绝不会疏忽大意。为何第二日一早又进宫觐见,让皇帝驳了奏章?昨日中书省内部一定出了什么纰漏,中书令简绪臻是阁老的门生,是否在他这里出了问题,暂时蒙蔽了谢庄珩的法眼。
谢庄珩下值之后方察觉大大不妥,于是次日一大早入宫面见皇帝。而嵇铭极为尊敬老师,若无宋无忌在一边威慑,嵇铭一定不会驳斥他的意见。
嵇铭想起昨日阅览户部的奏折,的确提及此事,命御书房内侍翻找出,翻阅了两眼:“户部齐尚书报,去岁东南一带多雨,华中大旱,又兼给江南从事蚕桑、丝织、盐茶贸易的商贾减税……故今年,全境赋税只得往年的六成……而近边关安定,战事少起,无需过度用兵。故提议,自七月起,削减去年冬日已经定好全年的军费至……原来的七成。”
谢庄珩垂拱聆听。
嵇铭思量少顷,道:“户部尚书所呈度支列表清晰,且国库赤字未填,确已无半分余裕。削减军费自下半年起,从下两季的度支中减去,相当于一年只削减了一成半,朕觉得这样做并不过分。”
桃七眉毛一挑。嵇铭议起政事来,思路清晰、有理有据。说话时昂着头,显出清晰的下颚线条,好一个年轻儒雅的帝王。
百官皆知,六部之中,礼部尚书齐尚卿、户部尚书林爵恩是宋无忌一力举荐之人,乃是他的马前卒。刑部,虽没有明确站队,不过私底下都在传,刑部尚书于今岁端午时节往摄政王府送了几盒信阳毛尖茶,礼不重,心意却是到了。
户部齐尚书的意思,十有八.九就是宋无忌本人的意思。朝廷的肱骨与柱石政见不合,也不是新鲜事儿了,谢庄珩这回却大动干戈极力阻止,背后怕还有更要紧的隐情。
谢庄珩恂恂然道:“老臣昏聩,昨日也如陛下作一般想法。这才一时不察,通过了票拟。”
“为何这样说?”
“陛下,全年军费看似虽未减少许多,却是去年早已在朝会上通过的。突然减少军费,上至兵部大员,下至兵丁小卒,对此无任何准备,实在出乎意料。下半年军费收缩,六月便要着手裁撤三至五万士兵,将他们放归故乡。而春耕农忙时节已过,华中又罹旱灾,这些人回乡之后,无事可干,怕又成一大隐患。”
嵇铭觉得谢阁老所陈述,初听来有几分道理,细细思考后,又过于夸张,有杞人忧天之虞。想说几句,又不敢当面驳斥老师,舔舔干涩嘴唇,也不敢喝茶,先自行揽错:“国帑民财不丰,错在朕躬。”
“陛下博厚宽仁,无需自责。”谢庄珩劝慰一句,坚持道,“可此事事关重大。户部支出的军费大大不足,影响军中安定,遗祸百姓,此其一。士兵十去其一,如何拱卫边疆国土?此其二。今年削减一成半,来年是否继续削减?若起了战事,军需激增,多的财帛又从何处划拨?此其三。老臣昨夜思来想去,还是那句话,前线将士的年饷和军粮,万不可短了。”
嵇铭道:“我大岐不是已经五年未兴战事了吗?”
“居太平而思动乱。晟国兴兵侵我朝边境时,大岐南北两线征兵共计六十万,至今已裁撤四成,只余三十七万。六年过去,晟国养精蓄锐、渐渐恢复,表面俯首称臣,实则亡我之心不死,我朝又厉历灾年,更兼内忧。此时削减军费,无异于在飓风来临前,剪去鹰隼翅尾的飞羽,乃自断生路之举啊。”
嵇铭默然半晌,说:“齐尚书曾与朕坦言,去岁北方四道无雪,春夏北旱南涝不断,今冬晚稼歉收,河南、湖广两道恐是灾年,应多预存钱粮以赈灾。谢阁老所忧之事,是否可放一放?”
一旁侍立的桃七有几许讶异。在阁老面前,嵇铭竟并非一味听从,也有自己的几分思考。
谢庄珩不肯让步:“臣知大岐八千万百姓,两万官员,皆嗷嗷啼饥。若国库不丰,可增加江南富户的赋税,不过不可冒进。另外,天子以降,四以上京官带头,例行节俭,宗室亲藩的禄米,也可酌情扣减。具体多少,如何征取,需在朝中议定。如此也能省下一笔银帑,这些银子可用于赈灾,而不是从军费中省下来,为补西墙自毁东墙。陛下,这两年朝廷实应多支银子给兵部,兵马不扩充,也不能遣散啊。”
嵇铭仍旧语气轻松:“阁老想必忘了,除西北、西南边境三十七万大军,还有十万神策军拱卫烨都,这批人马也可充作边疆军力。”
他的话意在宽抚阁老的忧虑,然而谢庄珩却把眉头皱得更深。
“大岐武官之中,论将帅之能,无人可胜过摄政王,加之统摄内外大政,可称文武兼备的奇才,朝廷之栋梁。可摄政王阁下英年气盛便身居高位,一人之下,功高难免失了对陛下的敬畏。神策军乃其握于掌中向外的一把利剑,朝廷非到绝境万万不可再用!养虎在侧,必生肘腋之患。圣天子不要忘了,景夏十三年的灵台兵变!”
声如击石,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