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七晌午给嵇铭送了翡翠玉带糕和一壶酸梅汤,他又没动。浪费粮食天打雷劈,桃七扭头就把点心汤水端去了掖庭,便宜了傻质子和小栓子。小栓子高兴得直谢恩,傻质子还是老样子。
桃七顺带关照两句,结束后匆匆往西四所赶,打算吃个便饭再回麟德殿。路上走得又热又累,抬头就见一片姹紫嫣红、粉面飘香,鲜衣云鬓,正是小皇帝的那些正经妃嫔,横成一排,气势汹汹往她这边来。桃七心头一凛,今日出门没看黄历,霉头触到了南天门。大呼晦气。
不过“晦气”俩字她还是没喊出来,只做了个夸张的嘴型。
眼神与六女中衣着最华贵的婕妤一碰,连礼都没行,拗头闪人——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你别跑!”
“站住!”
“她见到咱们就跑,果然做了亏心事。”
她们鬼吼鬼叫,其势汹汹,还真是冲自己来的,桃七甩开双臂,撒腿就逃,足下生风,身似箭矢,一溜烟地往偏僻小径里钻,唯恐被追上。
林英霜以为这人跑得快,是因为做了坏事心虚,哪能放过:“给我拦住她,然后重重掌她的嘴!”
说罢一行女子以最快的速度冲了上去。
众女在宫苑条条宽窄不一的过道里七拐八拐。桃七在染瓦坊逗猫遛狗野惯了,凭她的速度,一定可以远远甩了那些娇娇贵女。但是她突然放慢了速度,想着这倒是个好机会,利用这些女人,来为自己破一破局。
本已经甩离了一箭之遥,桃七却停在宫墙底下等了等,待美人们快追上了自己,她像是弹簧做的,从地上弹起来,流星似的蹿走了。
一路估量着距离,不紧不慢地引逗她们来追自己,像遛狗似的。但从她的背影上看,又是一副即将断气的力竭模样。
一群女子狼奔犬突,紧追不舍。跟着她从皇宫西边跑到了东北边,路过一处染布房,桃七还领她们在里头溜了一圈又冲出来,扭头撒丫子向南奔去,所过之处一片鸡飞狗跳。年轻的宫婢不敢拦,年长的太监和嬷嬷看不下去如此放肆的闹剧,可是拦也拦不住。
“你给老娘站住!站住!”
“天哪,都绕宫里一圈了,她怎么还在跑。我……我不行了。”
“我也……跑的要晕倒了……”
“看,她摔趴下了,肯定没力气了,快去把她捉了,绑到林婕妤面前!”
“啊!她又一骨碌爬起来,跑得比猴子还快。”
“就差一点,气死我了!”
美人们早就跑,香汗满身,快要断气,可每当她们到了放弃的关头,这时桃七就装作绊了脚,停下来勾引她们继续追逐,就像驴马面前用绳子绑了根胡萝卜,近在眼前,却只能看着。
至于为什么她们跑不过桃七,一是桃七跑惯了,经年的身体底子在。第二个原因,很简单,穿裙子的就是跑不过穿白绉裤的。
桃七一边跑,一边在脸上涂抹着染坊里顺出来的赤褐、黄青色的颜料。一边思量,要是当年姚家没遭那飞来横祸,好端端到了现在,姚凄凄是不是也会被选入宫中,沦为身后那群骄矜女里的一员了。想到这里,不禁哆嗦了两下,跑得更起劲了。
皇宫南苑的大片空地,是大岐皇室专用的演武场。嵇铭下朝之后,都会来此地由举国最好的武先生教授武艺。
此处是一片开阔的场地,四面无墙。自从远处就看见有个宫装女子跑姿豪迈地往这里冲,还以为是刺客。一圈御前侍卫都快将刀抽出来了,又看到她身后四五丈远的地方,五六名钗环凌乱的弱女子也往这边奔来,一个个跑得气喘吁吁,发簪、手钏、披帛都掉了。仔细一看,居然是月初才通过采选进宫的妃子。
桃七来到演武场的牌子下,看到了陛下的銮驾和刘勍花白的头发和拂尘。把心安定了,速度降下,由跑到走,装作终于力竭,一步也挪不动了,蹲在地上大喘气,认命般安详地等身后豺狼追上自己。
台上武师父喂招文雅,台下上演全武行。桃七被人揪住肩膀,拽起来架着,是林婕妤带进宫来的陪嫁丫鬟,七手八脚控制住桃七,林英霜满头大汗,跑得妆都花了,云鬓凌乱到快要拆散,终于逮住了这个大不敬的宫女。上去兜头就便是一巴掌狠狠批下,用力挥到了桃七脸上,桃七口中“哇”地一声,喷出了一口鲜血,洒了满地,把她华丽的织金宫装襦裙也弄脏了。
林婕妤在内的女子们都震惊了,为什么一个巴掌就把人抽得吐血了?她们定睛一看,发现桃七一张脸居然五颜六色,额头上都是青黄色的鼓包,整个人像是染缸里捞出来的一样。
“你们在干什么?!”
众女皆惊得一颤。着一身窄袖长靴、短打武袍,年轻英俊的皇帝往这边奔来,怒意冲冲地大吼。
忙不迭下跪,道:“参见皇上,皇上万福。”
嵇铭哪里顾得上她们,他眼中只有那个被架在两宫女中间的人,见她脸上、身上、手上全是猩红血渍,被血染湿的长发黏在脸颊,口中鲜香汪汪大吐,人看起来只有出的气儿,没有进的气儿了。
嵇铭脑子里嗡的一声,上去一把推开那两宫女,把桃七擒抱在怀里,嚷嚷:“小桃子,小桃子,你怎么成这样了?”桃七也十分配合,吐尽了口中血之后,两颗眼珠往上用力一插,直挺挺地仰头一倒,厥了过去。
林婕妤娇声控诉:“皇上听我说,这个宫女半路见了我们,居然掉头就跑,我和妹妹们怀疑她偷了宫里的贵重物件,即刻去追,可是她跑得太快了,但是我们都没放弃,坚持着追了来,不想皇上在这里习武,冲撞了您,是嫔妾的错。”
“是你们?”嵇铭两颗通红的眸子对着她,抽着气,喑哑地喃喃,“是你们干的?”
林婕妤感到不妙,忙分辨:“嫔妾根本没动她啊,那伤都是她自己跑了一路摔的!”
“没动?我明明看到你打她了!”
“不是嫔妾,嫔妾真的没打……啊不是,好像是打了一下,就一下,陛下你相信我。”
嵇铭咬牙切齿,眼中迸射出锋利的寒芒:“你们竟然打她,竟然把她打成这样……”
见皇帝动了真火,贵女们花容失色,纷纷跪地,大气不敢出。大岐的少年皇帝性格温和,宽仁厚德,从未惩治过底下人,今日竟然为了一个小小宫婢天颜震怒,大发雷霆。
仁善温和的君主一朝失却镇静与体面,许会酿成无法想象的后果。
“林婕妤残忍成性,虐打无错宫女,大闹宫闱,给我把她拉下去……”那一刻,坐了八年龙椅的皇帝真想说一句“拖下去杖毙,或是砍头”之类的。但是话到喉头,想起谢阁老的谆谆教导,生生咽下要打要杀的狠话。他抱着昏厥中的桃七,心肝直颤,感觉五脏六腑都快碎掉了。
皇帝没说拉下去之后怎么办,侍卫上来欲先将人抬走,免得碍眼。林英霜将此情此景看在眼中,又气又委屈:“皇上糊涂啊,原是她先对我不敬在先的,我就打了她一个巴掌而已……”又见皇帝怀里的人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急忙指着她说,“我知道了,她是装的,陛下你看她,她在笑!”
嵇铭低头去看,见桃七睁开了眼睛,果然在笑,只不过是那种沧桑的、油尽灯枯的笑,苦涩直弥漫进唇齿之间。桃七抬手,虚虚擦了擦嵇铭脸上流淌下的热泪,细语道:“奴婢没事,陛下是……是真龙天子,不可以在别人面前哭鼻子哦,你看,眼睛都肿了,多不好看。”
嵇铭抽了两下鼻子:“好,我不哭。来人,快去传太医,快去啊!”
瑞孙同一腿脚颇快的小内监飞也似的直奔太医院。
林英霜看得目瞪口呆,她都快要气昏过去。一众美人吓得脸色煞白,跪在一旁发抖,在一片呜泱哭诉中,她们被侍卫带了下去,先回各自的宫中看管起来,待皇帝想清楚之后再发落。
嵇铭在原地守着桃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就说了,我不要选秀女,选什么劳什子秀女,我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够了。啊啊啊啊!”
“陛下,陛下!”刘勍急得左右横跳,不知如何是好。
“奴婢有……有罪……”桃七装出快死了的口气,含糊道。
“你有……呃……什么罪?”
“陛下素来乖顺,偏偏选秀一事上有了自己的主意?你怪我不帮你,可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这次不选了,那下次呢,再过一两年,朝中文武也会上折子催请陛下。奴婢打从入宫以来,行事谨慎、小心翼翼,为陛下能每日能多几分快慰,处处周全,受了任何委屈也往肚子里咽。但唯这件事,实在超出奴婢能力所及,奴婢一点也不愿逼您纳妃嫔,真的是……无计可施。求您不要怪我,也不要不理我了。”
“好、好,我不怪你,你不要死。只要你好起来,好好待在我身边,我以后都不怪你了,更不会不理你,都是我的错,我不会再生你的气了!”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