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
“陛下真的不会不理我了?”
“真的!”
“陛下再不生我的气?”
“我不生气,我只要你好起来…… ”嵇铭啜泣着,泪珠垂落,眼眶又瞬间被涌出的热泪盈满,眼前一片雾蒙蒙,丝毫没看出她脸上的青黄紫红只是一层叠一层的印染颜料。
得了这句话,桃七表情眨眼见就鲜活起来,眼珠子也睁开了,用两只袖筒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擦去脸上的颜料。看起来头破血流的脸,被抹匀的颜料染成了一片薄薄的紫红。她翻身从嵇铭怀里站起来,理理头发,拍拍衣摆上的杂草。
她绕路去宫内的小染坊,就是要用颜料装饰自己一番,让人以为自己受了一顿毒打。嘴里还含了一口鲜红的染料:“呸呸呸,真难喝,差点没把我毒死。”又用力吐了好几下,嘴里都是红彤彤的。
“这是怎么回事?你是装的?”嵇铭直起身,不可置信,又惊又喜。
桃七惴惴不安地笑了笑:“实不相瞒,奴婢一见婕妤带着一帮美人冲着我走来,就知道没什么好事。想躲,可是她们穷追不舍。为了将她们吓退,之好施展些小手段。陛下不用担心,这种小麻烦,我能应付得来。”
“你那是在吓她们吗?分明是在吓我!”
嵇铭终于忍不住发怒,对着她呵斥,脖子又红又粗,桃七被吼地哆嗦了一下,看样子是真玩过火了,搞不好治她个欺君之罪。气短了九成,立即下跪:“奴婢知错了,奴婢不该吓唬她们。陛下罚我吧,打我骂我,只要陛下消气,小桃子绝对没有一丝怨言。”
桃七顶着一张滑稽的脸,睁大眼睛瞅着他,显得眼白十分明显。
刘勍这时候提醒:“既然桃七无恙,是否让两位太医先回去?”
嵇铭这才想起来命瑞孙去太医院请人救命,说:“是啊,来人,去太医院知会一声,说不必劳动太医了。”
“陛下,微臣已经到了。”一道声音在斜刺响起。
嵇铭才发现两位太医已至跟前,其中一个正是秦虞秦太医,且已在旁边见证这对主仆闹了一场小小的矛盾。
一路上听内监描述桃七的伤势,秦虞以为人已经游走在生死线上了,来了一看,居然还有说有笑的。为救人,赶时间从皇宫以西的太医院奔波至东南演武场,跑掉了半条命的秦太医觉得这姓桃的就是上天派来克自己的,遇上她准没好事儿。
来都来了,皇帝便开口请秦太医把个平安脉,结果就是桃七身健如牛,一点毛病也没有。除了给挨了巴掌的脸上涂了点聊胜于无的药,再给她一盆凉水洗脸漱口之外,连个药方也不用开。
桃七的伤既是装出来的,嵇铭便命人去把林婕妤她们放出来,免得吓坏了那帮柔弱的富家千金。
送走太医,安排好桃七惹出的麻烦后,嵇铭看都不看她一眼,背身,对着武场大门。
桃七向刘勍求助,刘勍对她使眼色,意思是你自己惹的祸自己担着。桃七看小皇帝起起伏伏的肩背,鼻腔还在发出轻轻抽气的声音。她咽了下唾沫,小心翼翼走近,咂嘴砸了半天,唤他:“陛下,陛下你怎么了?”
“哼!”
“陛下不是才说过,不再对我生气的吗……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天子一言,又当如何?”
嵇铭拗过头狠狠瞪了她一下,挥舞拳头,最终只是砸了下空气:“小骗子,我就不该为了你提心吊胆!”
这幅样子说明气消了没大事了。桃七脸色缓了缓,在他身后下跪,扯了两下皇帝明黄色的短衣:“陛下为我担心,还要惩治林婕妤她们,是对我好,这些我都明白,现在太医都说我没事了,您就别生气了吧。”
几句示弱,就把嵇铭吃得死死的。迅速转身,俯视桃七:“你真知错了?”
“真的知错了。”桃七情真意切。
“那你该怎么补偿我?”
“补偿?”桃七想了想,这一问似乎把他难住了,“奴婢有的都是陛下给的,那些陛下也看不上。陛下来说,您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只要小桃子做得到,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嵇铭有些许满意,心绪已基本平静了,沉吟道:“不过我也没想好,总之这回是你骗了我,害我伤心难过,还急得火烧眉毛。那以后要是我也让你难过了,你要无条件原谅我。”
桃七笑笑,一口应下:“好,我一定做到。”
可是,您这般纯澈又温良的少年皇帝,又怎会让我这片受过千锤万凿的滚刀肉伤心难过?
这个约定,怕是今生都无法实现了罢。
嵇铭让她起来,两人击掌,算是许下了一个小小誓言。
回到殿内,桃七大肆赞扬:“听说陛下畏惧新入宫的各位娘娘们,甚至躲着不见面,可奴婢今日见您大发帝威,当面好一通训诫,字字铿锵,连奴婢都听得心悦诚服。”
嵇铭无地自容:“要不是被你吓到了,我也不至于如此失态。”
“失态?这才是一个皇帝真正的行事风格。陛下合该多‘失态’几次,往后就没人敢骑到您头上来了。”桃七快语直言,话却听起来大逆不道,像撺掇皇帝娇纵任性,大违帝王养德之道。
“你快别说这样的话了。”嵇铭想去捂她的嘴。
“做皇帝的,就该天威赫赫,令出如山,有错必罚,处罚有度。”桃七豪情万丈地拍拍嵇铭的肩,“我相信陛下,以后一定能做得比谁都好。往后,就算遇上他摄政王,也要拿出这样的气势!”
嵇铭抬眸看她:“你不是也摄政王的人吗?”
桃七没防备,被他说得一愣。但是她很坦然地道:“我不是。我若说我不是任何人的人,陛下信我吗?”
“我信。”嵇铭答得毫不怀疑。
“陛下信对了!”桃七压了压嗓门,说,“其实,我早就看摄政王不顺眼了,陛下要快点变得比他还要厉害,以后帮我好好治他。”
嵇铭很老实地摇摇头:“可我不敢。”
“啧,没志气。”桃七看看身后四周,确认没人听到她的小人之言,“常言说得好——拼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世人都欺软怕硬,柿子也挑软的捏。大胆一点,给他看看您不是好惹的,往后就没人敢欺负咱们了。”
闻言,嵇铭表情十分复杂,道:“你为什么要把我拉下马?”
桃七细品一下那番话,神色一滞,“哎呦”一声,两手举起来给自己掌嘴:“奴婢一时不察,说了浑话,不是字面上的意思,奴婢绝对不是这个意思,奴婢的意思是,呃……是……”
嵇铭终于破涕而笑,笑得促狭:“就算小桃子拉我下马,我也高兴。我的马给你骑就是了。嗯,就算你把我压在身下当马骑,我也心甘情愿!”
桃七表情瞬间崩裂,抱头大吼:“要死啦!”
欢声笑语,胡言乱语之中,小皇帝怄了一个多月的气,终于彻底消散,敞开心扉,扫除芥蒂,重修旧好,桃七心中一块巨石落地,二人皆感到放松愉悦。
也许半年前,尚未成人的少年皇帝不会说出这样轻浮的玩笑。可是,十七岁的皇帝,已经无限接近于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青年了。他的身高在餮足饮食的滋养下如竹节般攀升;他的心智在大儒教导与国政的磨砺下日日见涨;他的言行,也在看清了宫廷规矩内里的虚无之后,有了自我放纵的余地。
彼时的小小誓言、剖出心肝般的信任,美好得让人目眩。岂能料,短短数年,沧海桑田,人世变换竟然如斯绝情。西斜的日影依旧,可故人当年的笑音与话影,在熟悉的,一模一样脸上,一丝一毫也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