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太后礼佛，这是满宫上下都知道的事，还在兴庆宫偏室开辟了一处黄金佛龛，香烟、长明灯日日不息。说桃七行鬼神之事，可佛族不也算是鬼神一类的吗？林英霜不过脑子脱口而出的话，暗里得罪了太后。

瑞孙听到杖杀两个字，扑通一声下跪：“太后娘娘息怒，林婕妤息怒，这不过是民间盛传的说法，烨都坊市间也常常流传小儿的咳嗽是咳嗽虫、腹痛是肠虫作祟的说法。听起来是旁门左道，可太医也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太后斜了斜眼，平静地对林英霜说：“陈尚仪那个老妇，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宫规都教，霜儿既已入了宫做了主子，她们就是仆妇，不必将她们的话放在心上。”

林英霜不明所以，但自觉失言，乖乖回了声：“是。”

太后应是没打算计较林英霜有口无心之罪，丽太嫔暗暗松了口气。又见太后振了振袍袖，先让跪地哆嗦的瑞孙退下去。下一刻，抄起案几上的鹦鹉螺金杯投掷在地，碎盏之声吓得林英霜花容失色，差点惊叫出声。

太后看似勃然大怒，声音仍淡淡的：“好个一石二鸟之计，既拒绝了哀家的召见，又找借口不让哀家前去麟德殿问罪，有几分胆色。可躲得过初一，难道躲得过十五吗？就算陛下护着她，可这后宫之内，哀家到底还做的了几分主！”

般若姑姑连忙让宫人来收拾一地碎片，免得主子们膈着、扎了。又在太后身边好生抚慰，让太后消气。

丽太嫔频频思量，有了一番主意：“太后娘娘息怒，为着个奴婢，气坏了身子，就大大不值了。”

“哼。”太后坐回了乌檀木镂牡丹花圈椅内。听丽太嫔接着说：“嫔妾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说。”

崔太后不耐烦道：“你不说，哀家怎知你要放什么厥词？”

丽太嫔脸色讪讪：“嫔妾想着，陛下十七岁，是男子最不服管教的时候。近来陛下与太后不似小时候那般亲近，太后若罚了他身边的宫人，尽管是为陛下好，可未免引起陛下的不满，以为您过于严苛，影响了母子间的情谊。”

“难不成哀家想处置个宫人都要畏首畏尾？”

丽太嫔忙解释：“嫔妾不是这个意思。”

“你到底想说什么？”

“不如，一物降一物。”丽太嫔悄声说，“陛下年少，喜爱美人，喜欢玩乐，可选秀上来的大家闺秀们无宠于陛下，不过是没有投陛下所好的缘故。不如，让霜儿先去摸清了陛下的喜好，再去试试讨陛下的欢心，也算是算症下药。”

崔太后描画精致的眉头一皱。她自恃有大家风范，让陛下的老师们以正统人伦仪礼教养陛下，不屑于满足黄口小儿的喜好，所以她自己压根不知道嵇铭喜欢什么。可是随着皇帝一日日长大、成年。母子两的感情也越来越淡，到而今，只有必要的请安问礼时母子俩才能见一面。

到底不是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和那个早死鬼永和帝一个德行。

她虽对丽太嫔所言不屑一顾，却也听进去了一些，毕竟皇帝仍是她一个深宫年迈女子接下来好长一段日子的依仗，她对丽太嫔说：“说下去。”

丽太嫔讨好地笑了笑：“论容貌，论才情，论家世，咱们霜儿哪里逊色于那个桃七。只要合了陛下的心意，不愁陛下不把她捧在掌心。此消彼长，桃七失了帝宠，自然没了张狂的资本。”

林英霜见竟然不能请太后出马处死那贱婢，还要靠自己手段与她争皇帝的宠，万分不理解地问：“姨妈，我可是名门望族的嫡小姐，怎么能效法姬妾邀宠争那样丢丑的事？”

丢丑的事？丽太嫔心中嗤笑，在后宫中，管你是将军的妹妹、国公的女儿还是他国的公主，为了君王的宠爱，无所不用其极，比这还过分没下限的勾当不知做过了几轮。

“霜儿，你都进宫了，就不要把家里养成的大小姐脾气带进来，宫里的生存之道深远着呢，你要多听多看多学才是。”

“可是……”林英霜小心看了太后一眼，她再不乐意，却也不好当着太后的面再反驳自家的亲姨妈，只好勉强应下。

太后自然不会反对她看好的妃嫔去讨好皇帝，若林英霜长久不开窍，太后也会提点她去争宠，丽太嫔主动提起这茬，太后还觉得她今日聪明了不少。

太后教导林英霜：“你姨妈是过来人，要好好听一听长辈的话，才能走得长远。”

“英霜听太后娘娘的。”

“这才是明事理的嫡小姐。”崔太后展颜，又成了亲切和蔼的长辈。

丽太嫔开始教授起过来人的经验：“你要做的第一步，就是让自己有机会接近陛下，接近陛下第一件事，就是收买下皇帝身边的人，除了那个桃七，陛下身边还有四五名亲信内侍，你要先想办法与她们打好关系，套出陛下的喜好、作息规律、何时去御花园赏花、天热了喜欢吃什么，事无巨细地用心记下……”

“同时，你在宫人面前要表现得端方贤仁，敏慧冲怀。直到满宫的人都对你交口称赞，久而久之，你的好名声就会传到陛下耳朵里，他不对你高看一眼都难……”

丽太嫔和林英霜离开之后，般若来到崔太后跟前：“太后，丽太嫔是个胆小怕事的，说给林婕妤的一番话不无道理，可都是些争宠的小伎俩罢了，咱们就让那个桃七继续兴风作浪？那梧桐的仇……”

太后拿起新端上来的七宝莲花玉盏，小啜了一口，对般若说：“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眼下，还不到哀家劳心劳力的时候。”

般若：“奴婢瞧着，丽太嫔这对姨甥并无太大的城府计谋，由着她们盲目行事，恐怕还会折在桃七和她主子身上。”

“杯盏碎了一只，还有第二只。”太后把玩着手中的莲花玉盏，目色淡然，“唉，你放心，你侄女梧桐，还有赖尚宫的仇，哀家一个都不会忘。只不过眼下还有两只蠢物替哀家当出头鸟，何乐而不为呢？”

般若姑姑定了定心，想起了死在暴室里的亲侄女梧桐，本来姑侄两个在宫里相互扶持，做太后的左膀右臂，一世荣华富贵跑都跑不了。她一辈子没出宫嫁人，还指望着梧桐给自己养老送终。可那个桃七毁了自己下半辈子的依仗，她怎么能咽的下这口气！

离开兴庆宫回灵仪殿的一路上，走在清幽的宫道上，四周没外人，林英霜没了顾忌，拉扯着丽太嫔的织金袖子。姨甥两个都是一等一的大美人，容貌在皇宫里都算数一数二的，一看就是是宠冠后宫的命。

“姨妈，让我去讨陛下的欢心也就罢了，还让我费劲心思去讨好麟德殿的小太监，我怎么能做这么下三滥的事？”

丽太嫔一哂：“你懂什么？这不叫讨好，这叫恩威并施，收买人心。连这点御下的道理都不懂，如何为你自己的未来铺路。”

丽太嫔说着，不自觉挺了挺胸，林英霜觉得自己的姨妈突然变得凌厉起来，似乎在太后面前，似乎总是过于谦恭，而私下里最真实的样子，既不是太后面前的谨小慎微，也不是以往做姨妈时的和善可亲，像变成了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和他们打好关系，不是巴结奉承他们，而是从他们口中得到更值钱的消息。皇帝的喜好、习惯、忌讳，你心理一点都没数，这些都是你在宫里立足的本钱。以后遇到合适的有眼色的人，亦可让他做你的眼线，成为你的眼睛和耳朵，一步步蚕食进去，把麟德殿变成你的半壁江山，不就把大岐的半壁江山握在手里了吗？”

少女的娇躯无声地一震！大岐江山？她为什么和这大岐的江山扯上了关系，她只是想得到小皇帝的宠幸，想在这深宫之中扬眉吐气，再让那个和自己作对的臭丫头倒霉而已啊。

丽太嫔润白年轻的一双手握住另一双更年轻的纤细皓腕，压低了声音：“霜儿，你记住。太后娘娘已经老迈，她今天能给你撑腰，不代表能保你一辈子，只有你自己获得皇帝长长久久的宠爱，才能在这宫里站稳脚跟呐。”

林英霜抿抿嘴，小声回道：“外甥女知道了。”

“还有，陛下身边那个桃七，不要再找他的麻烦，在宫里无宠而兴风作浪的，往往是死得最快的！你冒着得罪皇帝的风险和她对着干，死的就是你，可一旦成功争得了宠，她再与你作对，死的就是她。”

“知道了……”

丽太嫔缓了脸色，点点头。走到一座角楼边的岔路，就与外甥女分道而行，往自己的宫殿走。转身的一瞬间，她媚惑勾人的一双杏眼突然一变，变得如同毒蛇一般，泛出阴险的光芒。

她能告诉英霜的就是这些，可她内心的最深、最真实的想法是——这么多年来，她巴结垂垂老矣的太后，结果得到了什么？不过是低人一等，处处受气罢了。与其继续仰仗那个老妇的鼻息，不如利用她美貌的外甥女，将皇帝的心牢牢抓住。太后若是死了，那后宫就是她们的天下。皇帝若是死了，英霜生下的皇子也是她的人。英霜与自己是同一个母族出生，不愁外甥女不向着自己。至于那个什么桃七，不过是个狡猾一些的奴婢罢了，就算有宋无忌撑腰，也不足为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