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虽风姿绰绰,身上的却是便服,没有为入宫见太后而换上专门的朝见服侍,不过熟悉他脾性的也都见怪不怪。
楼玉群扫视一圈,陶侃道:“儿臣上月游览华山盛景,前日方归。不过,太后娘娘今儿个也真有兴致,在宫里让人演全武行。”
“驸马在嘲讽哀家不成?”崔太后呵斥。
“儿臣不敢。”
若是旁人这般阴阳怪气,早就拖出去法办了,太后知道这位驸马最是落拓不羁,一贯说出的话都是这样,也不怕得罪了人,看在应成公主的面子上,也忍了他的性子,问:“今日不是节庆,宫里也没设宴席,驸马怎么入宫来了?”
“哦,”楼玉群才想起来意似的,“乞巧节将至,公主殿下相邀太后娘娘一齐去荐慈寺敬香拜佛。”
应成公主非崔太后所出,但对崔太后敬重有加。去皇家佛寺礼佛是太后热衷之事,年年都要去二三回,一半时候都是应成公主陪同。太后问:“淑华相邀,哀家当然要赴约。只是她自己怎么不来?”淑华是应成公主闺名。
楼玉群歉然道:“这一阵暑热,公主身子不适,胃口不佳,人也虚弱了不少。故托儿臣来相请。公主去佛寺也是为了求佛祖庇佑,降下福祉,让身子快点好起来。”
太后一思忖:“胃口不佳?莫不是梦熊有兆?”
“若真是这样就好了。”楼玉群笑道,“早先请太医瞧过,确认了不是妊娠。公主不过是血气不足,脾虚肝热,吃几顿祛暑解表的药膳也就好了。”
“唉,你们小夫妻成亲五年多了,明明恩爱缱绻,怎么一点喜讯都没有,哀家眼里看着,心里急啊。太医院林太医是妇科圣手,让他开几计方子给公主养养身子。你也别三天两头往外跑了,在公主府里陪陪淑华才是正经!”
“太后娘娘说得是。不过开方子就免了,公主殿下常说是药三分毒,讲究顺其自然,该来的挡都挡不住,不该来的强求也没用。”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题早扯到了十万八千里远。桃七强忍着后腰和臀部的抽痛,实在忍不住闷哼了两声。楼玉群才不经意间发现后头躺着个气若游丝的宫女似的,问:“这人是怎么回事?她犯了什么大过不成?”
太后只当楼驸马怜香惜玉的毛病又犯了,说:“陈宝林捉住她私藏□□,她区区宫婢,心肠歹毒,为了报复,害死了陈宝林。唉,好好的一朵娇花,在宫中凋零,哀家心中万分哀痛。将她召来,问个明白,可她就是不认罪,哀家只能略施惩戒。”
“哦?太后娘娘有好生之德,必能为死去的宝林讨回公道。”话里带着讥诮。
太后觉得自己被讽刺了,在她重责宫人时奉承自己有“好生之德”,不是讥讽是什么?但她不想与这小子攀扯这些没用的,只先按下不表。
“驸马爷还有事?哀家正在处置宫人,就不留你喝茶了。”明晃晃地开始赶人。
“哦!”楼玉群真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似的,“公主还问,上回在母后宫里喝的茶十分甘醇,茶味浅淡,事后却回味无穷,公主想问问母后是哪种茶叶。”
“是洞庭的君山银针,今年新春进贡的。般若,你去库房拿两盒新的给驸马带回公主府。”
般若姑姑道了声“是”,便前往库房,楼玉群道“不敢劳动姑姑金手,我随您一同去”,拔腿跟了过去。
崔太后烦得不想说话,用看死人的眼神看了一眼趴在刑凳上的桃七。只等楼玉群拿了茶叶,立刻把他打发走。
般若姑姑和楼玉群还没回来,后殿就起了喧闹,太后遣了个太监去看看出了什么事,般若姑姑就匆忙从冲出来,一路上喊着:“起火了!太后,后面的花棚起火了!”
后宫突然起火,离太后的寝宫还如此之近,宫女太监像热锅上的蚂蚁。崔太后站起身,还算镇定地问:“为何会走水?”
“奴婢不知,已经差人去灭了,兴庆宫内外十几个公公正在灭火,可是门海里的水不够啊!”
“还不快去从隔壁永宁宫,还有内侍监调人取水灭火!”
殿内宫女,执刑的太监都闻到了焦糊的烟味,还有若隐若现的火光映入眼瞳。
太后心疼得肝颤,后面的花房是她精心打理的,还亲自浇水、施肥。太后日日侍弄那些娇花,陶冶性情。可炎夏里,那些花卉就成了易燃物,转眼间连成了一片火海。火焰攀上花架、花棚,沿着屋檐烧到了兴庆宫上的琉璃瓦,快要蔓延到后殿。她下死令命人抢救名贵花卉,自己却在宫人的护送下,匆匆出了寝宫,远远地转移至永宁宫的东配殿。
慌成一团的场面中,根本没人顾得了桃七是死是活。人散得差不多后,楼玉群从角落转出来,将人背起来,从侧门外的花圃小径溜走,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目。
桃七在楼玉群背上,回头见兴庆宫北面一片火光熊熊,热浪扑上了她的脸庞。她面颊肌肉微跳,似嗅到了诡异的阴谋的气息。短短两日不到,沉寂了七八年的大名宫,又是死人,又是纵火,一连串祸事短期发生,实在不正常。
“是你放的火?”桃七在他耳边问,中气还算足。
楼玉群边走边道:“是为了救你,可别把我拱出去啊。”
“你?”桃七又是震惊,又是不信,“你细皮嫩肉,身娇体弱的,看着连杀只鸡都不能,却是个杀人放火的好苗子。难不成,陈宝林也是你害死的?”
楼玉群差点崴了脚:“你可不能诬赖我。”
“可我才被那老巫婆抓来兴庆宫,你就到了,在当朝国母宫殿里防火,像是专门为了救我,还一下子烧得那么大,还说不是早有预谋?”
楼玉群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老巫婆”指代崔太后。咽了咽唾沫:“我今日仓促入宫,是有人给我送了信,放火一事也是背后高人指点。”
桃七瞳孔中闪现弧光:“谁?”
“不知。这是巳时公主府上的门房从一神秘人手里拿给我的。”楼玉群避开救火的人流,将桃七放在一树下,递给她一张纸条,上面几个字,“兴庆宫救人,花棚点火,切切。”
“我不知道是谁给我的,也不确定要进宫救谁,但我第一个就想到了你,匆匆进宫,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上,也顾不上失仪不失仪。直奔兴庆宫,果见是你。找借口同太后身边的姑姑去库房拿茶叶,溜去后殿花棚中,夏日干燥闷热,我用火折子一烧,火龙直蹿而上,方发现这花棚被人淋了油。”
桃七立即将那纸条撕成了粉末,左右看看没地方处理,又扯开楼玉群的袖袋放了回去,提醒他:“回头立刻将东西烧了。”
楼玉群点点头,抚摸了下被桃七触过的手腕,面上浮起难以察觉的红热,问:“你可知是谁给我送来的?”
“我不知道,但我可以确定,如果陈宝林不是被太后害死的,那就是被这个人害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