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玉群与敖堃有私交,自知不能做到完全公允,便不再多言此人。“当年的御史台左都御史是齐亭芝,此人也是谢党,主张公正审理,看不出什么异常。我也曾为求证接近过御史台的人,可那帮言官,嘴巴最是严实,什么都没问出来。”
“要彻底查清楚,只问一台一寺的人也是不够的。当时的北川矿场的事,没有一个人能清楚全貌,除非是如敖堃、齐御史这样的大员。我提名金榜之后,无法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接近他们。随即做了驸马,与朝政无涉,就更没立场去管了。”
“这就是在我能力范围内所调查到的全部。不敢保证所有细节一字不差,大概的来龙去脉是毫无异议的。凡经历过此案的官吏都能说出一二,你也可从那些人的口中问一遍,再一一验证。”
“好。”桃七没有说完全相信他之类的话。她只信自己亲眼所见、亲耳所听的。而且许多隐蔽内情,楼玉群也无从获悉。就像一副千疮百孔的拼图,需要一位纵览全局之人,一块、一块地补齐。这些缺失的部位,不论有多沉重、多锐利、多灼人体肤,她也要补。
犹记当年腊八节,姚凄凄与父亲闹脾气,当晚还是父亲端着腊八粥来哄十三岁的逆女,她把碗砸了。半夜里想起父亲离去时颓唐的背影,又开始懊悔,想着明年腊八再补上这一碗。可第二日,父女已经阴阳两隔。她父亲是不是个好官,她不确定,但于她而言,他是个好父亲。
现在她要查一桩惊天动地的谋逆案,是激浊扬清,还是沉渣泛起?纸又安能包得住火?幕后那只黑手又能否继续得意下去?
夏末,桃七伫立在含元殿前,举目凝望着云散后的湛蓝天际和灿金琉璃瓦,葳蕤的花枝和草木,骄阳穿过枝叶间隙洒下细碎的光斑,可她为何竟觉得举目萧索至极?
她所驻足之地以北,是她熟悉的内宫。往南,便是外廷——三省六部的府衙,文武百官谋策大小国事,掌握大岐举国命脉的地方。终有一日,她要堂堂正正跨入这道槛,终有一日,她要与宋无忌站上同一片战场。
波诡云谲,风云变换。她收拾了心情,向着宫室内苑走去。
*
天禄阁初建于天启年间,距今已有一百五十年,后多次修缮,才保留至今。是位于内廷与外朝之间一座六角楼阁,阁高十五丈,中间上下贯通,大门外一尊丈余高的孔圣人像。阁楼楼体外部全部由雷击木建造。其中贮藏史书、经文、名家大儒的珍贵典籍,多如繁天星斗,天下文人学子入了里头,一定会乐不思蜀。
桃七穿上了两天前的小太监服,为了更像一点,将胸口用白布绑束平整了,久不做这样的功夫,她觉得勒得胸闷,有些不习惯。
天禄阁每日都有十二名太监洒扫。虽是内廷重地,久不出事,管理也有松懈。桃七花血本贿赂了四品掌事太监,这才得以进入这十二个人的队伍中,拎着木桶与扫帚,埋首进入楼中。
两人负责一层楼。桃七和另一个白面小太监分到的是第十层楼,这已经是四品掌事太监能安排她接触到的最顶层的位置了。但是她要找的密折和案情卷宗,只可能会处在最高的第十二层,有专人把守。
一进入此楼,见政经,史书,律令……一摞一摞,分门别类,在各楼层的榉木书架上,如一排排整齐的梳齿。国事在这些文牍的流转中运转起来,大小政策都在这些简帛纸页上留下痕迹,桃七也感到惊奇。
她寻隙将白面小太监打昏,拿出准备好的迷烟,在栏杆上滴下一滴蜡油,将那迷烟杆子粘在上头,白色的轻烟袅袅而上,漫入十一层,十二层。
直到她听见两声沉闷的咚、咚。这才取出了浸了特质药材的帕子,蒙住口鼻,登上阶梯。
没费什么工夫就从那两个倒地的太监腰上找到钥匙。轻轻吱呀一声,门一开,灰尘袭面而来,虽然不至于积出一指厚的灰,但顶层阁楼一年才由专人清洁整理一次,又少有人来,多多少少有挥散不去的尘埃与蛛网。
内部的陈设与下层一般,书架侧面以年份标注排列。桃七掩上门,撸了两下袖子,踮脚进入。迅速找到了鼎隆二年的大架子,定睛一开,却发现其中有一个竹制经笥,格外精致独特,贴有封条——“同刑部天字、左三、上二、外三,六千八百五十一卷”。纸张泛黄,字迹还算清晰,符合六年前写下的特征。
其他经笥都有一把小小的锁,而这个只有封条。上头的文字意思看起来像是里头的案卷与刑部天字号间里的某个案卷一致。
锁被撬了还能安回去,但封条一旦揭开,就不能原模原样粘回去了。
桃七先翻找了经笥外一切她能找到的文牍,都不是她想要的。最后,只能将目光又放在这个经笥之上。
都到这儿了,就这么打道回府也太不甘心了。
她双手将经笥举了起来,就这么一触,倏地眼瞳撑得快有核桃那么大,身体僵直,像是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击中。
老邓作坊里出产的物件,底部都有一个小小的记号,是一个简易的猴形刻印,因老邓的生肖是猴,他就将这个作为作坊出品物什的专属标记,这是匠人对自己手艺的骄傲。
桃七在老邓作坊里干了五年,记忆中没有做过经笥,但她心知肚明,这是一定是作坊里其他伙计做的,甚或是老邓做的也不一定。
宫廷衙门里的用物,都是从工部培养的工匠作坊中成批采买,一般不会从民间购入。更不用说是要封入天禄阁顶层的密档之中的了。
经笥不轻不重,桃七将它翻过来,底朝上,死死盯着那个指腹大小的标记。
那一刻,桃七差点以为自己在梦里。
对梦醒的惧怕,让她一把揭下封条。展开看里面趴着的数副卷轴,展开,扉页上明晃晃写着“鼎隆二年冬鬼矿案详情卷宗”数个正楷大字。
没想到不是折子,先叫她找到了案情卷宗!
鬼矿案是鼎隆二年冬案发的,可结案日期是在次年元月复朝之后。于是桃七自然以为卷宗会安置在鼎隆三年的架子上。
没有犹豫的余地,也没有机会让她细细思索这其中的不合理。她的目光在急遽颤抖,眼前阵阵发眩。卷轴上,发黄的纸,黑的字,都在不安分地跳动。她听到了血液如洪流,在脉管里轰鸣的声音。
要了解案情经过,得先看案情条陈。桃七很快找到,以颜楷写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