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隆二年十月初三日,北川深矿百丈之处,刨十二具白骨骷髅,嵌入岩石,浑然一体,无毛发衣帛附之。不知哪朝哪代生人,不明缘由现此地底深处,卷席掩埋矿场以南五里松林处,立无字碑入土为安。
后两日,工匠言称矿底夜半骷髅鬼影横行,惊恐不已,人心波动,妨害工程。术士以符纸驱鬼数次,无果。
十一月初二,地裂矿塌,北川矿难,十二名矿工埋入地底。数日之后,掘地三十余丈,遍寻未果。
十一月初四,掘开新墓,起出遗骨。现十二名矿工尸体,遗体初腐,面容可辨,衣裳随身之物皆无出入错漏。一时大骇!矿工以为不详,逃役者十之有四。一月间颇多余震,太后急下懿旨,遣散剩余矿工,关闭北川矿场。
十一月中旬,烨都坊间流传北川矿洞神鬼之说,颇多妖异言论,鼓动人心,有意动摇国本。满朝皆惊,三法司均介入,刑部尚书卢康捉一散播流言宵小,审讯无果。二日后放人,跟踪其抵至槐花坊“拙心客栈”地下,捉七名素乌教教众,素乌教传播流言阴谋泄露。
阁老谢贞亲审七名教众,两人服毒而死,四人吐口,证词混乱,无法查证。
腊月初四,大朝会中,吏部文选清吏司、稽勋司二位主簿有本启奏,检举其上峰吏部左侍郎姚鹤勾结素乌教,阴图以鬼神流言贬损皇家名誉,意在号召民间百姓暴乱,以图篡位,言之凿凿,二人证词相互印证。
腊月初七,证据已全,羽林卫围姚侍郎府邸,禁止一应人等外出。
腊月初十,丑时,羽林卫、京兆尹衙门官兵,入姚府捉拿阖府上下一百二十七人,查封家财三万六千五百两白银,各色文玩珍物六千二百一时七件……
看到这里,桃七终于发现这份看似一丝不苟的文牍上,一个显眼的、巨大的漏洞。
俗语说,过了腊八就是年,腊月初七晚要吃腊八粥。她分明记得,那年岁末的腊八粥,她是没吃上的,这么算,抄家的日子,应是在腊月初七的夜半到初八的凌晨。初十,应该是姚家人上断头台的日子才对。
可卷宗上说查抄姚府的日子,居然是腊月初十。
这么算来,案情条陈上的日子推迟了两日有余?那时,她的父母亲眷已经问斩了。
桃七第一个想法是刑部撰写案卷的官吏弄错了日子,或者是后面的人誊抄失误。
未及细思,继续往下看去——
腊月十四,朝会百官议姚鹤之罪。摄政王言其散播谣言、攻讦朝堂、意图谋反,犯赤族之罪,铁证如山,应择日斩头,夷其三族。
鼎隆三年正月初五午时,姚氏及其亲眷二十三人。于烨都西市口斩邢台,伏诛。家奴仆役一百一十六人,择日发配处置。
正月初五是年后复朝的第一日,这就判了一位朝堂从三品大员的罪行。当天问斩,隆恩浩荡!
从案卷上看,姚鹤从捉拿归案到处斩,不到一个月。
然而,桃七记忆中,明明查抄之后过了两三日,也就是腊月初九或者初十人姚家所有人就已经受刑了。而案卷上伏诛砍头的日期竟是正月初五。
若只是刀笔吏一两处誊抄的疏漏,还算情有可原。然而这上面记录的,是整个谋逆案件的一连串逻辑清晰顺畅事件的日期,统统往后推迟了三日以上。
无疑,一连串日期是被有意推迟的!可这又是何目的?
姚鹤从收监到斩刑,只有短短两三日,在这两三日里,要做到审讯、核查、录口供,呈送内阁予皇帝阅览……一连串章程下来,再将人当牛马使的衙门也做不到。难不成,延迟日期是为了将案子条陈写得符合实际一些,以免日后翻看案卷被人寻到错处?
可若是真的怕不合章程,当初为什么要匆匆定罪杀头呢?这才是一切疏漏的渊薮。
摄政王要杀姚氏三族,与日期的延后可有关系?怕正是宋无忌想让姚家灭门,一时片刻也等不住,自作主张先斩了人,再去补章程形式也不一定。
时隔六年,桃七第一次细细思索细枝末节的不合理之处。以往她的心思都放在了诅咒摄政王这件事上,夜半三更梦里都是一张中年男人的修罗面,尽管她少时从来没亲眼见过宋无忌。
楼玉群对她说,当年他私下里查案,觉得真相被一团浓雾遮掩,丝丝缕缕难以分辨。她现在却觉得,真相本身亦如密密纠结的藤蔓,一层叠一层,难以抽剥干净。
桃七将看完的案卷放回竹经笥,欲加紧搜寻所谓的十几封密折奏章。偏偏这时,屋外传来模糊的人声。
“下官乃翰林院钱学士侍从,为编撰德才兼备文士的生平年鉴,欲调取淳朔、景夏年间的进士名录,烦请大人开门。”
桃七耳朵灵,从声音传出的距离判断,这人已经到了十二层大门之外。还是翰林院史官的侍从,这时候来天禄阁调取密档,编什么劳什子年鉴!
屋外还有两个被她熏晕了的太监!
额角青筋在突突暴跳,六神无主之际,桃七又听另一道声音说:“请大人停步稍待。”
尖细的人声,似乎来自一位斯斯文文的太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