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翰林院的七品编修放下欲推门的手,回头看到一身着五品内监服饰、臂弯拂尘的白面太监,脸上露出喜色:“您就是看管十二层公文案卷的管事公公吧。”
“是。”太监略略稽首。
“下官是拿着调取文书来的,上头还盖了翰林院的印章呢。”七品编修公事公办道,“请公公带路。”
“大人客气了。不过,在入第十二层之前,还有一道手续。”太监道,“大人可急着回去?”
七品编修说:“倒是不急。可还需要什么公文?”
太监说:“不是公文。就是由杂家领您去十一层搜搜身再进去,待您取了所需密档之后,再至十一层搜一次。是以免有歹人进入之后,夹带了重要的案卷、秘典出去。规章如此,请大人不要介意。”
七品编修了悟了:“不介意不介意,应该的应该的……”
一门之隔,躲在书架后的桃七听二人远去、紧接着下阶梯的步伐声,一口气松了,差点一屁股滑落在地上。
惊险的一幕,有如天助。那七品编修马上就要进来,偏偏让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太监支走了!
而且听那太监说了三五句话,桃七隐隐有耳熟之感。恍似昔日也与那人相遇过,与他有过几句对话。
没时间细细搜索回忆了。那两人搜身之后,也许马上就要再折回十二层。桃七得趁楼梯上无人时,立刻下去,回她该待的地方去。
可惜还没让她找到她最感兴趣的密折奏疏。桃七咬咬牙,万般不甘也没辙。静静开门探出头,门外空空,那两个倒在地上的太监已经无影无踪。
是谁将晕倒的两个太监挪走的?桃七不清楚,只觉得背上的寒毛像钢针一般扎人。
没有任何犹豫,桃七沿着楼梯下到十楼,像一只暗夜里的猫。找到被她敲晕的太监,用拖地的水把他洒醒。那年轻人一醒来还恐慌地说有人偷袭,桃七指这头顶,给他看屋梁上用红绸挂着的一截雷击木。
原来是每层楼顶安置的雷击木松动,掉落下来将他砸晕了。
桃七骗了人家,还劝他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嚷嚷得管事太监晓得了,最后还得让咱们俩去修。那太监果然被说动,揉了揉酸痛的背颈。自去做他的洒扫活计去了。
桃七叶捡起扫帚,随意地扫两下。
两个时辰之后,一行小太监提着工具出了天禄阁,时已正午,众人各自散去。桃七在天禄阁外,见到一白面无须的太监立于石楠花树林间,像是等候许久,又像是倏然如鬼魅般闪现,这一下,桃七彻底回忆起那个在十二层之外的太监是谁。
桃七走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奴才天禄阁掌事太监之一。主人早知姑娘会来此地,托我日日在此等候,帮您得偿所愿。”
这人便是数月之前,当桃七和嵇铭被拒宫门外时,为他们开门的白面太监。神秘、从容,还带着如僧侣般淡泊的气质。难怪后来桃七在各宫室之间往来穿梭,都未再见到此人,原来他是在天禄阁做事的。
桃七眯缝着眼睛,警惕地问:“方才十二层经阁外的人是你。”
“是。”
“我打晕的两个太监,是你弄走的?”
“是。”
“你是什么时候调到天禄阁做事的?”
“算算差不多快六年了。”
“原来这么早,你主子就算到我要来这里了。”桃七语带讽意。
这是什么样的缜密心思与长久周密的布局。能算到六年后,当年冤案的苦主之一,罪犯之女,会来到天禄阁里,在茫茫书卷简牍之中,寻那一抹真相。
“真是多谢公公了。可否告知我公公的名讳?”
那人笑盈盈:“不足挂齿之人,何必挂在心里。”
“那我若问你的主子是谁,你也不会告诉我喽。”
那人微笑,将头俯得更低。
桃七脑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念头——他不是宋无忌的人。
解月才是宋无忌这人会用的刀。一把武艺高强、锋利却暗藏锋芒、才出熔炉的利刃。而眼前这个人,有着大智若愚,大巧若拙的气质,潜伏在宫中远远超过六年,像是一袭无声的影子,潜藏在宫殿各个角落。宋无忌是朝中深陷无法自拔之人,养不出这样超然物外的下属。这样一个人,他的主人,一定比宋无忌更加老谋深算,也更加恐怖。
桃七问:“你主子如此帮我,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主子说,姑娘做您心中想做之事,便是他平生之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