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七不停地嘶吼,想要阻止那悖逆之言传出,可已经乱了,乱起来了。
彻底乱了,满目都是人头,人的眼、嘴、鼻、舌、发……堆叠在一处,气味混杂在一处。尖叫声、咒骂声,呼救声,呼天抢地。阴谋、腥风、寒刃、骨血、好人、恶鬼、有罪、清白、惊怖、绝望、沸反盈天,六亲不认。分不清,分不清,分不清!
桃七脚下一绊,跌冲下台,横在人堆里,成了一条软肉,头顶无数双足狠狠踏下来,头疼、肺腑疼,脊柱挤压得嘎巴作响。她像是被无数人肉铸成的砖块碾过。
她在呐喊什么?无声却洪亮,空气!原来是空气。她不能呼吸了,身体被绞干,她已经窒息在地狱,灵魂升空,俯瞰到一颗被踩裂的头颅,她被人一把拉扯起来,空气灌了进来,原来被踩烂的是刘御史的头。她满嘴含鼻血,又去踏别人的身体。
而那个高喝苍天不公,帝王失德的人,早已淹没在人流之中,再也找不到了。
桃七胆战心惊,眼球急速转动,在那人消失的方向搜索着,却见到了几张半熟的面孔。他们不是学子,却混迹在学子群之中,都是烨都地下拍场中打过照面的人。
这些人都不是善茬,他们出现在这里,还恰巧出现在那个方向……桃七心里画魂。
事态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人混在闹事的学子中间,说出匡正社稷这样的大逆不道的话,周将军心知不能善了,要保住金吾卫将领之职,只能抓住那个散播悖逆之言的人。幸而因为混乱,一时没有让他找到。
“一定有人预谋暴动。传我令,去东城调拨人手,封住四面路口,一个都不能放过!”
他的副将一拱手:“将军,咱们出不去啊,外头人马也进不来。”
“硬挤也要挤出一条道来!”
又有部从说:“周将军,不能再封了,应该快疏散人群。”
“已经踩很多人了,属下看到有人肠子都被踩出来了!”
周将军环视四周无数人头,方知他的属下所言非虚。这么多人里,有多少是真的落榜学子,多少是被裹挟进来的无辜百姓,还有多少是浑水摸鱼的,多少是心怀不轨的?根本无法判断。三丈宽的十字繁华街巷,还距离宫门那么近,塞入了几乎有数千人,统统抓起来更是天方夜谭。
“这……”周将军平时的职责是宫城防卫,抓几个法外狂徒,为皇室仪仗驱散人群。眼下这种混乱的场面,他一辈子也没遇到过,无人听得清他下的令,听清了也无人去执行,无数尖叫嘶吼刺入耳膜,他看到他的部下渐渐分散,一个个被卷入了人流中,被踩踏,无声无息。
马蹄声由远及近,惊天动地,桃七心跳如擂。
那是神策军的旗帜!在骄阳下,迎风猎猎,出现在街市尽头。一袭黑衣黑甲,沉默凛冽,仿佛来自天际的鬼魅黑影,倏然降临修罗场。
他们踏着金吾卫的黄金甲胄,刺入乱局的中心!
被裹挟着的人群顿时定住。这支沙场出来的杀伐之军,震慑平民,效果立竿见影。
这支神策军将近三百人,杀气腾腾,外围的金吾卫被逼得缓缓后撤,丧失斗志。金吾卫是天子的仪仗队,负责戍守皇城,拱卫京畿。还能出入宫闱,同禁卫军一同随侍御驾,里头大多都是世家武将的后生子弟、公子哥儿。武艺只有假把式,命还金贵,故而只能做些诸如维护科考秩序、捉几个闹市流氓的差使。一遇到真正的危机,不顶什么事。
而神策军是宋无忌自北方战场上带回来的,宋无忌是修罗,这群士兵就是修罗之军,雄浑的刀兵之气盖过冲天血气,阴森而冷冽。想当年,晟国举三十万大军入侵,宋无忌以边关新锐武将的身份,练出了一支二十万人的军队,铸就了以少胜多的奇迹,扭转战局,大败晟国,奠定了大岐来之不易的太平年岁。
战争结束后,这二十万人马,十万留在北方边境,十万被宋无忌带回烨都,名义上是拱卫皇都,实际上是他自己的私兵。他一个新锐武将,初入烨都,便与当时树大根深的文人领袖谢阁老叫板,底气就来自于这十万军队。
还在殴攘百姓和书生的金吾卫,统统被突然降临的神策军擒拿,重重压倒在地,丧失了反抗能力,百姓也从激动疯狂变得畏缩冷静,外围的人不再往里,里头的便减轻了压力,向外疏散,渐渐清理出了一条窄道来。
千叶和万青身着四品武将官袍,外罩气势十足的黑甲,一黑一白两匹骏马嘶鸣振蹄。
虽然局势不再恶化,但眼见手下的军队被镇压,周将军怒火中烧,打马迎上,嘶吼道:“你们神策军驻守京畿之外,无诏不得入城,今日想造反吗?”
千叶勒住缰绳,昂首,威风凛凛道:“摄政王入京时,陛下赐蟒袍玉带,节制三军。周将军难道忘了不成?”
周将军没胆摄政王叫板,只能看着自己手下的狼狈样儿,拱了拱手:“下官不敢,只是,神策军与金吾卫同为大岐之军,何故同室操戈?”
“治军之道,在于令行禁止,周将军管不好自己的手下,那么就由摄政王来帮您调教调教。”千叶冷眼扫过四下散落的金吾卫,不怒自威,“今日摄政王听闻,灰螺坊有学子击鼓鸣冤,却遭奸臣加害,更有不明真相的将官横加阻拦,闹得皇宫内外不宁,特令我等率领三百骑入城,护送击鼓人入皇宫,详陈始末。”
“皇宫附近十二个坊市,由我金吾卫守卫管辖,为了几个街头闹事的书生,你们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吧……不对!”周将军几乎要拔剑,怒目圆睁,“我率金吾卫至此半个时辰都不到,这帮学子也是辰时开始击鼓,就这么会儿,摄政王就听闻了此地纷乱,还从京畿外二十里处调遣来了军队?这又是如何做到?你们分明是早有预谋?”
“哼。周将军今日的问题,有点多呀。有胆的话,不如见到我家王爷之后,再当面问问他。”千叶嘲弄道。
“你们……”周将军控制住自己拔剑的冲动,他手下的纨绔子弟,哪里能与宋无忌的神策军精锐抗衡?只能咽下这个哑巴亏,待回头禀报给太后娘娘。
周将军认鳖,千叶坐于高头大马之上,在人群注目下,高高举起代表摄政王的金色腰牌。
“摄政王有命,命有司介入调查,细审科举舞弊案,任何人不得阻拦。”
鸦雀无声,只闻年轻武将的下令声:“其余闲杂人等,擅动刀兵者……”
神策军齐声:“斩!”
“犯上不敬者……”
“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