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嵇铭公然帮腔宋无忌,崔太后气道:“陛下,摄政王显是随口搪塞。他提早安排了神策军在烨都城门外,说明他早已知晓那日有学子闹事,说不定就是他暗中筹谋煽动,借此污蔑与他政见不合的股肱之臣。其狼子野心,昭然于天下!”
“太后娘娘所言,恕儿臣不能信服。”自高高的龙座上,传来青年清凉的话音,“这供词上清清楚楚写着这些人如何购买考题,且都能相互印证,证据凿凿,无法推翻。”
“一入刑部大牢,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崔太后道,“他们都是屈打成招也未可知啊!”
言讫,四处扫眼看去,见群臣唯唯诺诺,太后气道:“诸位卿家是发了昏吗?朗朗乾坤,竟然由得这奸佞小人在殿堂之上胡作非为?”
“……”
朝中诸臣子本就有大半是宋无忌的心腹,剩下一半归属于谢阁老,谢阁老告病不在,这些人群龙无首,不敢与宋无忌一党对上,不然会吃大亏。只要自己没有粘上泄题舞弊一案,自然作壁上观。
崔太后指着满朝文武,厉叱:“我大岐人才济济,却在宋无忌的淫威下卑躬屈膝,唯唯诺诺。中书令,颜尚书,唐大人,赵中丞……你们的文人风骨呢?就没有一个人能站出来说句公道话吗?”
太极殿内,这一句质问回荡起余波。过后,就变得落针可闻。空气沉闷,不再流动。
崔太后又是愤懑,又是震惊,从未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像个衙门外的市井妇人一般,高声哀求他人支持自己的公道。她是一国太后,曾经的国母,一朝失去权柄,失去地位,失去对前朝的掌控,便沦落这般孤掌难鸣的境地。
嵇铭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用劝慰的口气说:“太后娘娘何必如此,般若姑姑,扶娘娘回去吧。”
般若无措地看着太后,只见她眼中闪过一道怨愤的光,大步冲上丹犀:“陛下可还认我这个母后?”
崔太后年过五旬,身子还算健朗,无人搀扶下,还能连上十几级玉阶。皇帝的龙椅安置在第三重台阶上,在登上第二重时,一道墨黑色的身影拦在了她的身前。
太后一惊,脚步虚浮一晃儿,差点站立不稳跌落下来,抬头一看,见宋无忌挡在嵇铭身前,他的眼神阴鸷得可怕,唇角噙着三分让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太后娘娘,请回吧。”宋无忌言笑晏晏道,“来人,请太后娘娘移架兴庆宫。”
“是!”太极殿的两队带刀侍卫从两边汇聚,在崔太后身后呈包围之势。
崔太后花容失色,怫然大怒:“放肆,你们想做什么?哀家可是太后!”
侍卫们没有下跪,只是合手一拜,齐声道:“请太后娘娘回宫!”
崔太后已经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两眼瞪视宋无忌,几乎要瞪出火来。
般若赶紧上去搀扶住太后:“娘娘,咱们先回去,从长计议吧……”见太后还是固执,又说,“奴婢看那名单中还有不少谢阁老的门徒,咱们先与阁老商议,回头再救人不迟。”
“连你也要忤逆哀家!”崔太后有气没处发,对着心腹老宫女抬手一个巴掌就要落下。
般若连忙低声说:“小心这些侍卫,万一他们对娘娘不利……以往不是没有这样的例子啊!”
崔太后身躯一震,回忆起宋无忌敕封摄政王的哪一年,在朝上公然提剑斩杀三名一品大员,血溅太极殿的一幕,满朝文武不也一言不发吗?焉知今日会不会轮到自己。万一今日枉死,那才是大大的不值!
她撇眼扫过侍卫腰间的刀柄,散发出森寒的兵刃之气。抽了一口冷气,缓缓放下未落的手掌,提气挺了挺胸膛,伸出一只蔻丹鲜红的手指,指了指宋无忌。
宋无忌不为所动,目中无人地看着太后。
僵持中,嵇铭站起身,俯视这位名义上的母亲,他落寞地说:“当年,因朕初登大宝,年幼无知,内阁群臣奏请太后垂帘听决,以处理朝政要务。而今朕已经长成,再让前朝事惹太后娘娘费心,是儿臣不孝了。”
太后脸上空白片刻,一点点转头,看着皇帝,竟然发现他已经生的这么高,昂首站立,有英武之姿,与她当初能拿捏的那个弱质少年,相去甚远了。如果说宋无忌的威胁让她感到愤怒,那意识到嵇铭的成长,便让她陷入了无穷无尽的恐惧。
最绝望的是,嵇铭与宋无忌站在一边,公然忤逆她这个太后!
“好,好好好……”崔太后玉容生寒,站着不住发抖,“陛下今日相逼,哀家会好好记着,这就回兴庆宫,再也不管这前朝的一摊子烂事。待哀家百年之后,两腿一蹬下去见了先帝,说尽尔等今日放肆之举,看你们有何颜面去见大岐列祖列宗!”
忽地托举起双手,仰天大喊:“二位先帝!你看看你留下的江山,竟被一群奸臣把持,哀家尽力了,却已无力回天!”
言罢,毅然决然转身,走下玉阶。
两旁侍卫自觉分开,容太后带着自己的人,如何进来的,便如何大步离开了。
宋无忌摆一摆手,数十名带刀侍卫恭恭敬敬推了下去。
经过这么一闹,群臣哪里还有什么话说。谢阁老告病,皇帝与摄政王联手将太后斥退,刑部审理出的口供确凿,神策军平乱有功……局势一边倒地偏向摄政王。
过得片刻,唯有郭子乾站出来,他的喉结不自觉上下动了动,吞咽了一口唾沫,想着皇帝的嘱托,道:“摄政王,神策军入都一事,你可有话要分辨。”
他区区一个新任的刑部侍郎,全靠办案能力出众,根基一点都不稳。这节骨眼上还敢揭宋无忌的短。众臣无不为他捏一把汗。
宋无忌却淡声道:“并无。”
言讫,不再开口。
郭子乾脸色一僵,傻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