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计划是援引军队无诏不能入都的法令，即便不能褫夺宋无忌的军权，也能靠着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用法令与道理作为武器，加以限制神策军。

可宋无忌不为自己分辨，那该怎么与他博弈，怎么估量处置神策军到何种地步呢？

除了郭子乾，宋无忌如此反应，实在大出所有人的意料。摄政王怎么对太后娘娘半步不让，当面对区区四品侍郎的指控时，却认栽了呢？

终是嵇铭打破了沉寂。

他身子挺立，一步步走下丹樨玉阶。明黄色衮服无声扫过明净的汉白玉石砖块，冠冕上的黄金流几乎看不出摇动的节律，九龙盘踞的藻井悬于头顶。

“阁老教过朕，古时九品官人法，各州郡中正官员，品评人物高低，举秀才，不知书，察孝廉，父别居。人物拔擢，皆被当地豪绅士族把持操弄。什么九品中正，不过是寒门与士族区分的标志罢了。是以后世废科举，设进士、明经二科为主，历朝历代不断完善，直到传到了朕手里……”

文武官员默默聆训，渐渐吃惊，小皇帝竟说得出这样一番话来。

“近年大岐春闱，出了鬻题买题这等丑事，是朕不察之过。长此以往，人才凋敝，权柄在一群滥竽充数又贪腐横行的蠹虫手里，必使民怨沸腾，社稷岌岌可危……”

日影缓慢移动，时已正午，一日中阳气最盛的时候。殿中明晃晃的，恍若天日，就在那青年皇帝的头顶，在他的指引下，在他治下的国度将迎来光明与繁盛。

他突然朗声道：“魏尚书何在？”

临朝当值的御史道：“回禀圣上，魏大人的儿子下了狱，从昨儿起，就说忧思过重，告病在家，今儿也没来。”

“传朕旨意，”嵇铭望着太极殿外湛蓝的青天，“工部尚书魏渭塘、敛俊伯迟崇、太常寺少卿崔涛、黄门侍郎、朔州刺史五人，带头买卖考题，秽乱考场，罪不可赎，统统革职查办。吏部考功司往前倒追二十年，所有人等打入刑部大牢，吏部其余长官，以及文选清吏司、验封司、稽勋司诸人，暂且不受押，等候传召。但若有心虚出逃者，一旦捉拿，斩立决。”

不少官员瘫坐在地上，庆幸逃过一截，贬官倒罢了，总算脑袋保住了。

“另，摄政王擅调神策军入京，罚一年俸禄，负责烨都城门勘验的左右监门卫革职。往后，严令神策军需要圣旨宣召方能入京。否则……视同谋反。”

在他身侧，宋无忌疏无异色，毫不犹豫地下跪：“臣，领旨。”

郭子乾、颜衎：“臣领旨！”

满朝死一般的静默，只闻“笃笃”的叩首之音。

有人嗅到了，一场比科举舞弊案更加血腥的风暴的前奏。

*

那五位朝廷大员，因主动多方打听，以高价为子侄买题以通过科考，证据确凿，皇帝下旨，停职收监之后，押入刑部大牢。

迟悠和魏连齐下了狱，牢衣上了身，前一日还盼着做官的父亲将自己弄出去，隔天就在牢狱中父子相逢，心都凉了半截。

抓进来的五名大员中，品级最低的都有四品，前两日还高坐明堂，呼风唤雨，今日却披枷带锁，锒铛入狱。让人感念世事无常，瞬息万变。昨日金杯共汝饮，明朝白刃不相饶。

他们在牢狱中日也喊冤，夜也喊冤，大呼自己不知情，或是未参与买题一事，或是被奸人陷害，嚎哭声直到深更半夜。

晚间，摄政王府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灯花微微爆开，桃七惊了一下，这才回神，嗅到了一丝佛手和檀香交织的气息。

“这个点，你应该在陛下身边照顾。”

桃七起身，看向宋无忌，他站在王府待客的书房外，像是刚沐浴完，萦带着水汽，发丝半束半披在肩头，身着玄色的湖州丝缎直缀，上有暗纹泛流光，眉眼深邃，面部轮廓登峰造极。左腕上那串檀珠，衬得露出来的皮肤非同一般地白。

一般女子，见到男子如此模样，总会羞赧地低头，或是以扇遮面。可桃七没有扇子，也不习惯低头。她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陛下这么大了，自己会照顾自己的。”

宋无忌冷冷把她瞧一眼，走过她身侧，坐在椅上，倒了一杯安神的茶，道：“看你这一阵还算老实的份上，我就不计较你私自出宫回来的事了。”

科举舞弊案闹将起来的这几日，桃七在宫中安安分分的，没同皇帝的嫔妃们闹出什么丢人的事，她甚至都没见皇帝几面。但前朝局势始终她眼中，洞若观火。

相比后宫里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尔虞我诈，前朝的斗争更像在悬崖上空走钢丝，一着不慎，粉身碎骨。

“怎么，放心不下你那跟班？”

宋无忌误会了桃七漏夜回来的意图，以为她是放心不下江跃亭才亲自回来问他。

桃七道：“吏部考功司的人，你们打算如何处置？”

宋无忌正吹着茶沫，举茶杯的手一顿，放回了桌案上，答：“陛下下旨，要彻查二十年的吏部考功司上下。”

桃七点点头：“六年前的考功司有一位主事，名叫曹府思。你能不能保下这个人？”

宋无忌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疑道：“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