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

祝聃蓦地握住了宋无忌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一点也不像个七八十的老人：“当仇人变成恩人，她定会付出真心来回报你。可当恩人再一次变成仇敌，她又会如何待你？你们结下了天大的因果。这团因果，老夫看是越滚越大，越滚越沉。端看最后，会如何呢？”

宋无忌看着腕中的檀珠，似乎自己也迷惘了。

“老夫认识你二十多年，这是第一次看不透你。我且问你，你到底把她当做什么？”

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老师的质问，不可谓不一针见血，不可谓不锥心。宋无忌答不上来，扶着额，希望用虚弱的表象避开连续的追问。

“哼！又在装！”祝聃丢开他的腕子，坐正了，看着烛火，半晌后道：“与其等她将来知道真相，冷不丁给你一刀，不如现在就永绝后患。你若下不去手，交给老夫。”

前头还在百般欣赏，起了收徒的心思。说话间就打算除之后快。前朝叱咤风云的祝太傅的心思如渊，永远也没有人能完全猜透。

“唯有这个，不可商量。”宋无忌平静地看着祝聃。那眼神古井无波，可祝聃知道，这是触了他逆鳞的警告。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祝聃先退一步，转移话题，“教中一直在为谋逆叛乱营造声势。这一次，说不定比六年前更声势浩大，你欲如何应对？”

宋无忌啜了一口茶，轻描淡写道：“本王能碾碎他们一次，就能碾碎第二次。当务之急，还是要将朝里的老班底、老摊子好好地掀一掀。”

祝聃清楚他学生的手段，忧心也无用。三更已过，困乏袭上来，他扶杖起身，带着婢女离开了主院，边走边道：“素乌教没了，冒出个素乌门，过几年，又会冒出个素乌派，素乌党……生生不息。说到底，还是这个世道，匪兕匪虎，率彼旷野，轻易挑起人心中的恶。”

夏夜寂寂，银钩似的月又被重云遮蔽，连虫鸣都有些微弱了。

***

灰螺坊的登闻鼓又响起了。

还是熟悉的那个年轻书生，不过这回，他额上的细眉勒换成了白色粗纱布，从上到下，是一身缌麻孝服，去冠散发，是个重孝的打扮。他再一次来到这面鼓前，眼眶肿胀通红，人也像是变老了好几岁。

在他身后，有十几位相熟的友人，想要上前声援。都是些同生共死过落榜考生，江跃亭感念他们的情谊，却也将他们劝阻住，言称这件事只需他一人求告。友人们只好在街巷的檐下站着看。

咚！咚！咚！鼓声如波涛向四面八方扩散，冲霄而上，石破天惊！

衙役和新接任的御史被惊动，当即出现，不敢怠慢，上前道：“是谁击鼓？所告何事？”

白衣青年仰头看向苍天，嘶哑着嗓门：“我江跃亭，今日状告工部尚书魏渭塘之子魏连齐，为夺财宝，仰仗权势，派人杀我全家上下六口！”

百姓们又一次聚拢，比数日前还要震惊。

“除此之外，还有魏连齐对烨都百姓犯下的芟刈人命，侮辱尸体，夺人妻子，贪墨受贿……等十条罪状。”悲鸣之音，振聋发聩。

御史吓得大气不敢出，恭敬请他入衙门递交状纸。

江跃亭终于放下鼓槌，拖着沉重如灌铅的双脚，缓缓走下台阶，一步、两步……双眼一黑，头向下栽倒在地。

当日朝堂上，佥都御史占楚峰具本弹劾工部尚书魏渭塘纵容其嫡子魏连齐，行事跋扈，殴杀人命。另有贪赃枉法、好逸贪色等十余条罪证，定要严惩不贷，以儆效尤，扶振纲纪。中书令简绪臻、大理寺卿敖堃、刑部右侍郎郭子乾一干人等出列附议。人证物证也被带入大殿。

真相就这样堂而皇之地铺在文武百官们的眼底。

两年前，江跃亭一家七口举家迁入烨都，为购置房产，拿出传家的一对汝窑梅瓶去找典当行出售，恰被路过的魏连齐听闻，贪念顿起，意欲抢夺来送美人，最终派打手将江跃亭的全家害死，堪称灭门惨祸。这本应是震惊烨都的大案子，全赖魏渭塘从中疏通关系，京兆尹衙门拒不接案。江跃亭伸冤无门，幸而得到宝泉阁掌柜的和桃七的帮助，混口饭吃活了下来。江跃亭又听闻魏连齐、迟悠等人买卖考题，潜心搜集证据，这才有了数日前科考舞弊被揭发的一幕。

不过他沦落烨都地下拍卖黑产的经历被隐瞒，只说自己沦落市井艰难讨生活，一言带过。

摄政王对此案不置一词。反倒是大理寺卿敖堃化身正义的战士，接连上八道奏折，口下不留情，狠参原工部尚书魏渭塘，连带着工部、吏部、京兆尹府都倒了大霉。

魏渭塘因科举买题案已经捉拿下狱，在大牢中听闻又一桩大祸临头，撕心裂肺地喊冤，控诉江跃亭指讦朝廷命官。可惜证据确凿，不容辩驳，刑讯过后，口供画押，下了判案文书，只待呈送御前，由皇上朱批。

这日，告病半月之久的谢阁老，终于来朝中面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