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铭猛地一顿，弯曲的膝盖也直起，往后缓慢退了两步，看着眼前跪地的老师，这位朝廷的柱石，文人的主心骨，他深呼一口气，端庄地说出那两个字——

“平身。”

“臣，遵旨。”

多年后，当嵇铭回忆起自己的生涯，便是以这两个字为界，他终于迈出亲政的第一步。也是从这时起，他不再受制于任何人。

他惧怕的，都烟消云散，他的忍让妥协，都成了计谋的一部分，他的爱憎和情感，都为权力让步。他已经尝到了权力的滋味，那权力来源于谢贞对他的敬畏。而那滋味，一沾便上了瘾。

“老臣想最后教陛下一课，这一课，只有一句。”

“朕洗耳恭听。”

“所谓上之所是必皆是，所非必非之。”谢贞道，“陛下可以开始让群臣领会这句话。”

嵇铭眼神清明笃定，嘴角勾起一抹微笑：“阁老对朕授书施教，呕心沥血，方有朕的今日。日后，朕定不会亏待于你。”

“谢陛下隆恩。”谢贞稽首谢恩。

*

魏渭塘父子俩身涉两桩大案，故陛下下旨，将二人从刑部大牢提入诏狱严加监管。

江氏灭门一案，人证物证俱在，判起来没什么难度，十日后，嫌犯供认不讳，真相大白于天下。

若他犯的仅是一桩科举舞弊，再加上牵涉太多官员，皇帝宽仁不好全数重罚，那么魏渭塘遭受的不过褫职流放则已，但是加上灭门惨案，魏渭塘一家老小都保不住了。

科举泄题只与读书人利益攸关，平头百姓不甚关心。但为讨美人一笑杀人灭门夺宝这类惨案，好似话本子、戏折子里故事在现实中发生，三教九流的人都津津乐道。此案传遍烨都，连街边的屠户、剃头匠、青楼歌女、小商小贩，都在谈论那个为家人复仇、两次敲登闻鼓的江生。江跃亭一家彻底冤屈得洗，真相大白。

魏氏父子俩判了三日后斩刑，皇帝特许，由江跃亭亲自行刑，为满门报仇。

诏狱条件苛刻，空气污浊，虫豸遍地，父子俩这几日在昭狱中要死要活的。

锁链声哗哗响了起来，数只老鼠躲藏入阴暗的缝隙中。铁门外走入一位红色官服的年轻官员，在他身后，跟着一位瘦削的布衣青年。狱卒们见那身官服，就插烛似的跪拜下去。

早有人去知会典狱长，典狱长闻言一惊，扶着官帽，胁肩谄笑着出来迎接这位朝廷新贵：“今儿这是什么风把郭侍郎吹来了，下官有失远迎，快来人啊，看茶……”

数月前，郭子乾是个无人问津的员外郎，从没被人这般笑脸相迎过。当他成了正四品侍郎，巴结的人到处都是，这就叫世态炎凉，冷暖自知。

“不必，本官是奉陛下之命，来送魏大人一程，劳烦引路。”

典狱长见他一本正经，又觑一眼他身后跟的布衣青年，不像郭侍郎的随从，也看不出是什么官阶，气质却是不俗，只不过脸色冰冷骇人，像是来见仇人似的。典狱长收了过分谄媚的脸色，接过狱吏手中的灯笼，猫腰在前头带路：“劳动郭侍郎大驾亲自来提人，犯人就在前头，看管得严实着呢。大人慢些走，小心台阶。”

郭子乾让典狱长领他到了魏渭塘父子的监牢外，隔着诏狱的玄铁栅栏，瞧见里头只有一张破木桌，一个恭桶，一张砖砌的床，上面铺着稻草，稻草上倒着个穿着牢衣，蓬头垢面的人，此人正是原工部尚书魏渭塘。

狱刑之烈让魏渭塘整个人一下子瘦了一半，彭亨大肚全数瘪了下去，郭子乾一时半刻都不敢认。

郭子乾让人打开了门，把一篮伙食交给狱吏，狱吏将里头的饭食整整齐齐码放在污浊的桌案上。

郭子乾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本官有话要同魏大人、魏公子说。”

“是、是。大人请便。”典狱长捣捣地点头。

魏渭塘忍饥挨饿久了，看到这样好的饭食，野狗一般扑过去，抓起饭菜塞入嘴中。没吃几口，突然整个人停顿住，猛地将口中饭食都吐了出来，一下子将碗盘都掀翻在地。

“别吃了，”魏渭塘对隔壁牢房的儿子说，“这是断头饭！”

一墙之隔，魏连齐吓得大叫一声，像吃到了毒药一般，将嘴里的东西吐出来。

“魏大人，魏公子，黄泉路难走，何不做个饱死鬼？”郭子乾不含半点怜悯地看着父子俩。

阴暗的牢狱里，魏渭塘看着郭子乾，发出粗噶喘气声：“断头饭还早着呢。本官是太后的人，也是太后的钱袋子。眼下太后一定在为我奔走，要救我出去。我还为太后修建录雪行宫，还没建完，没人能顶替我，以前工部吃力不讨好的工程，都是本官干下来的，总能以功代过？只要阁老一死，他的门生故旧大概投靠太后，与摄政王分庭抗礼，太后再弄死皇帝，立个少年新帝，本官不愁不能东山再起。”

魏渭塘像失心疯一般，将心里的打算堂而皇之地吐了出来。看似是在威胁郭子乾，其实是在安慰自己罢了。

郭子乾：“好一个打算！只可惜，你等不到太后娘娘相救了。今日午时三刻，本官就要监斩你。”

魏渭塘暴怒掀桌，饭食都撒了一地：“郭子乾，你不过一讼棍出身的小吏，踩了狗屎运被卢尚书看上了，又撞大运被陛下赏识，以为两步就登了天。你连科举都没有考过，进士出身都没有，哪有资格来监斩我？”

魏连齐在隔壁监牢附和：“不错，我爹可是正三品！你凭什么杀我们！”

郭子乾平静道：“我若没资格，那他呢？”

说罢，往侧边挪了一步，露出身后一道黢黑单薄的人影。

魏连齐看清那人的脸，表情一下子变了，说是白日见鬼也不为过。

他没有任何官阶在身，郭子乾却对他恭敬有加：“江公子，陛下特命你监斩，你想亲自动手也可以。”

“我的手只能提笔，没有力气，一下子砍不下他们的头，这样也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