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无忌派人从吏部文书阁里调出了一份从八品官员的贴黄,即由吏部保存的人事档案。
自鼎隆元年起,此人就给姚鹤当了八年的下属,任吏部考功司主事,三年前调任秘术省担任校书郎,做些校勘古籍、订正讹误的杂事,从八品,如今还是个不受待见、藉藉无名的小角色。
宋无忌听了千叶调查的消息,将贴黄一合,吩咐人将曹府思请到了摄政王府,又让解月给宫中的桃七递信,让她见一见故人。
桃七赶至王府,步履匆匆,心绪杂乱,见院落中芳草茂盛,鸟鸣啁啾,翙翙和鸣。凉亭中有一位中年男人,侧影略微佝偻,谨小慎微地坐着。她在原地顿住脚步,眼眶登时涌上灼灼热流。
“曹叔!”
那男子中等身量,实际不满五旬,长得像是六旬一般,胸腹微微鼓起,方圆脸孔,上有风霜皱纹。看着忠厚朴实,又泯然于众人,放到人堆里一点也不显眼。
他循声望去,待见到喊声的来源,表情有一瞬间的惊恐,带着戒惧上上下下打量奔至自己眼前的年轻人,待真的看清了,不可置信地瞪直了双眼。
“你……你是……你是……小姐!”
“是我,是我啊曹叔!”桃七泣不成声。
“你竟还活着?”
“是啊,还活着。”
两人手臂紧紧握住,桃七激动得两排牙齿打颤,忍不住紧紧抱住曹府思。这可能是她在世上唯一的故人了。
曹府思在考功司主事时,就在姚鹤手底下听差,几乎隔三差五就去姚府走动,当然见过深闺里的姚凄凄,姚凄凄还认他做了世叔。对姚鹤来说,他不止是个属下,还是一个安稳时谈笑风生、波折时守望相助的旧友。
在这世上,桃七还有一个能让她以真实身份相称的长辈在,是多么幸运的事。
“小姐、小姐不可呀。”
曹府思拍拍桃七的肩背,二人分开,他将她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满心满眼的疼惜:“快快让曹叔看看你,你瞧瞧,都长这么大了,要是老爷见了……”说到此处,举袖擦拭婆娑的泪眼。
说到伤心处,桃七一副滚刀肉做的心肠,此情此景下想起过往的磨难,搜心掏肺地委屈,差点忍不住想嚎啕大哭一番。
“你这副消瘦的模样,还有打扮,看着竟像个男子。吃了多少苦哇,遭了多少罪?小姐既还在人世,这么多年了,为何不来找我,我可是你的世叔啊?”
姚凄凄长大成人,曹府思也是随着年岁老去,脸上多是操劳后的皱纹风霜,桃七十分懊悔多年的隐世,让世上唯一关护自己的人断了音讯。
“是我不对,瞒了曹叔这么久。”
不远处,一片碧绿的浓荫后,宋无忌冷眼看着故人相认的一幕。
心情稍稍平复后,桃七与曹府思坐在凉亭中絮絮说话。
“曹叔,我记得小时,你常抱着文书来我家找我爹,你是他下属,你们还走得很近。你可知,我爹到底做过什么?当年我姚府被抄家,到底是为了什么?”
曹府思面上闪过一丝踌躇,转瞬即逝,反问道:“小姐是想查明真相,给侍郎翻案吗?”
桃七神色一黯:“翻案?我不知道。我了解爹的秉性,他是个能臣,也有雄心壮志。若说他贪赃枉法,鱼肉百姓,我是一百个不信,但是谋逆篡位这种事……那时陛下年幼,朝中党争不断,一片乱局,百姓也不能安稳度日,他是否真的有过这般心思,我不知道,我真的不能断言。”
曹府思激动道:“侍郎一心报国,怎么会做大逆不道的事?小姐,你要相信他啊。”
他一句劝,让桃七紊乱的思绪平复了不少:“我信曹叔说的。所以我要查明真相,若朝廷枉杀忠良,我一定会为我爹讨回公道。”
曹府思不忍道:“小姐能好好活着,平平安安就很好了,翻案这种事太难了,就算做不到,侍郎老爷也不会怪你的。”
桃七沉吟片刻,又问:“我还想问,爹可曾与你提过素乌门的事?”
曹府思看向斜上方轻动的柳枝,思考片刻:“当年之事,曹叔知道的也不多。事发前根本没有听说侍郎与这个江湖门派有什么联系。可突然间吏部两位同僚就告发侍郎勾结他们,真是无妄之灾。”
“告发他的两个吏部官员,你可知道他们现如今的下落。”
曹府思脸上浮现隐晦的忌惮和痛苦:“他们,都死了。”
“死了?”桃七心中遽然一紧。
“因为他们的检举,侍郎被判了死罪,他们成功了。但告发上峰这种事,在哪里也容不下。事情平息后,颜尚书看他们两个碍眼,便将他们外派到地方就任。结果遇到一窝山匪,死在了外派的路上。”
“告发者就这么死了?”听到这,桃七浑身发凉,更加确认了其中大有猫腻,“一定是有人要封口,他们一定是被人指使!”
曹府思:“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死无对证呐。”
桃七:“那鬼矿案又是怎么一回事?”
曹府思摇摇头,无奈地垂首。
当年的案子有太多疑点,太多人物、势力牵涉其中。可惜曹府思区区七品主事,所知不多,能将自己保全已经是幸运的了。桃七问了许多疑点,并没从他那获得有价值的线索。
曹府思询问起桃七这几年的遭遇,往事历历呈现,她只一味地报喜不报忧,好让世叔安心。
曹府思犹豫再三,末了问道:“小姐可是与摄政王相熟?”
桃七一怔,微微失神:“算……算是吧。”
“小姐可知,当年是摄政王一力将姚府全家斩首?他是否知道你是姚侍郎的女儿?”
桃七道:“他一早便知晓,才会钳制我,我不得不委身替他做事。可若不是他,你也要因考功司被牵连入狱,他是主审,我百般求他,才让你免受牵连,否则你我叔侄还不知是否有相会之日。”
“小姐受委屈了!”
“都过去了。”桃七道,“他别有用心留我一命,一定有他的目的,我按兵不动也是权宜之策,总有一天我要寻机会为父伸冤,让他付出代价。”
日色渐斜,桃七与曹府思离开摄政王府,相约日后多多联络,重温旧日温情。
约莫一炷香之后,曹府思独身一人折返回摄政王府,被领进了摄政王府的厅堂。
他束手束脚地进来,打量华丽的殿宇,边听一男子雍容散漫的声音。
“故人重逢,感触良多。”宋无忌立于窗边,身前一盆花卉被他随性地修剪着,“曹大人,本王这厢有礼了。”
宋无忌乃当朝一人之下的人雄,曹府思只是个从八品刀笔吏,地位的差距犹如云泥。让宋无忌给他见礼,谁听了不惊悚。那一身日月纹织金重工蟒袍,谁看了不畏惧!朝中大小官员,见到摄政王统统退避三舍,畏如阎罗,曹府思也如其他小官一般,一路小跑着趋前,战战兢兢地下跪:“小人不敢当,不敢当,小人参见王爷。”
“曹大人怎么怕成这样?”
“小人如萤火,大人如日月之辉,小人在大人面前,实在是黯然失色,卑如草芥。”
秋老虎还没过,宋无忌就戴上了一副丝绢手套,似乎有几分畏寒。他停了手上的动作,斜眼看他,讥讽道:“倒是有点溜须拍马的口才。”
“小人不敢!”曹府思将头颅俯得更低。
宋无忌语气随意地问:“本王路过凉亭,偶听了你们叔侄俩几句贴心话。当年的事,你真的一无所知吗?”
曹府思转了转眼珠,切切道:“当年小人区区吏部主事,实在无能,查不出真相,更救不出侍郎。我对不起小姐啊。”
“可本王看,你不像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曹府思一怔,小心翼翼地撩起眼皮,见到一双一尘不染的靴尖,又畏惧地垂下头:“王爷此话,恕小人愚昧,听不大懂。”
“你同姚小姐说话,用是‘翻案’二字。”宋无忌手指轻轻一动,剪下一枝枯萎的枝杈,“有冤屈才叫翻案,你打从头就自信地预设姚鹤清白无罪,还说对那个案子一无所知?”
话中一点错漏,叫这尊阎王抓住,就开始大做文章,曹府思有苦说不出,唯恐惹祸上身:“姚侍郎为人品性高洁,为官风清气正,对小人这样的蒲柳也是极为宽厚、处处提携。小人打从心底相信姚侍郎无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