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无忌转过脸,冷冷扫他一眼。
“请王爷明察,小人绝无欺瞒。”
“起来吧。”宋无忌一甩袖子,曹府思如蒙大赦,欲起身,中年微微发福的身形不大方便,扶着膝盖才站了起来。
宋无忌将剪下的花枝撒在泥里,拍一拍黑色的丝绢手套:“姚凄凄现下在为本王做事,你出去之后,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吧。”
曹府思试一试脸颊上的虚汗:“小人岂会让小姐再临危难,自会给嘴巴贴封条,守口如瓶。”
顿了顿,又抬起身,缓了缓语气说:“小人斗胆,还想求王爷。女公子再行事无拘,也是个女子,世间事有百般难,到她那儿都成了千般万般。再有能耐,总有她办不到的事,万事求摄政王保全。”
曹府思好似一个为子女操碎了心的长辈,他提着胆子仰望眼前这个几乎掌握大岐一半天下的男人,眼中是真诚的托付神色。
宋无忌这时候脸色竟沉了下去,双目中射出寒光:“她既是本王真金白银买下的奴隶,那便是本王的人,还轮得到你来越俎代庖,替她求我?”
曹府思叹道:“她一个女娃娃,举目无亲,无人怙恃,颠沛流离活到现在,吃了旁人几辈子都吃不尽的苦。我这个做世叔的,心疼啊。”
语出伤感,他言辞极度恳切,句句发自肺腑,惹人动容。
宋无忌凝眸,审视着他,眸光沉沉,似在透过表象和皮肉,分辨他心底的真情与假意,细细斟酌他话语里的几分虚实。
片刻静默后,宋无忌薄唇轻启,声线沉敛:“你的请求,本王应下了。”
曹府思大喜:“小人多谢王爷。能得王爷照拂,是女公子几生修来的造化。”
宋无忌道:“从明日起,你别在秘术省听差了,去典厩署做个养马的官儿吧。”
闻言,曹府思霍地望向宋无忌。
曹府思现任秘书省从八品校书郎,品级低,职位却清贵,而典厩署隶属太仆寺,是养马、赶车的,低级官员还要干些脏累的活,不是个令人艳羡的去处。
定是什么地方得罪了这尊大佛,曹府思压抑着情绪道:“下官……不敢有异议。能得摄政王推举,小人是沾了小姐的福。”
“是你沾了她的福,还是她挨着你沾了一身的腥?”
曹府思面色一震:“王爷此话从何说起啊?”
“曹大人,你可知吏部属官带头买卖科举考题,该当何罪?”
“这……自然是斩首。”
宋无忌冷笑:“本王查实,你往日做考功司主事,负责刊印考题,手脚也不是很清白,确干过卖题牟利的勾当。共计获利四千七百两白银。本王说的可有错?”
曹府思脸色变得十分难看,结结巴巴道:“考功司中,这种……这种勾当由来已久,小人也是和光同尘罢了,若不这么做,下属不满,上峰也没了孝敬的银两,各方都不好做啊。小人左右为难,现在想来也是悔恨不已。”
“你做的事,同二十年来历任考功司主事一样,判个斩首不为过。本王没有依律秉公处理你,你可知是因为谁。”
“自然是女公子的缘故。”
“她求本王保你,本王也不好拂了得力手下的面子。将你降低为九品,聊以惩戒。你可有话要说?”
咔嚓一声,几片嫩绿的叶混着枝丫零落而下。宋无忌要杀一个从八品小吏,比剪下那歪斜的枝杈容易。他却只是将人降职,算是仁慈得过分了。
“小人不敢,小人感念摄政王仁慈。回去烧香拜佛,为王爷和女公子祈福。”
宋无忌笑道:“你如此赤诚虔心,倒显得本王心胸狭隘了。本王已经知会了吏部,你可去领任命公文了。”
宋无忌虽无法完全左右吏部,但一个从八品小吏的去留任免,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谢王爷。”
宋无忌摆手,没了耐心,命人将他好生送出了摄政王府。
人走之后。宋无忌面色顷刻沉了下来,坐于主座,一粒粒捻着檀珠,吩咐万青:“让太仆寺盯住此人一举一动,任何风吹草动,都要禀告本王。另将此人的履历、籍贯、亲故以及在朝中经营的人脉好好调查一番。”
太仆寺也是宋无忌的地盘,将曹府思调拨到这里,惩罚羞辱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要将他至于自己的眼线之中。
千叶倒了一杯香茗,呈送桌边时,忍不住问:“王爷为何对他如此紧张?”
“你俩今日亲见了这个人,觉得如何?”
千叶道:“此人看着资质平平,做官也平平无奇,无甚建树,对姑娘倒是真心爱护,的确是交情深的故人。”
万青道:“我也觉得,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八品小官,没什么能耐,长得不好看,做官不正派,却也不算大奸大恶。”
“资质平平?毫无能耐?”宋无忌斥道,“本王怎么教出了你们两个草包!”
千叶、万青肃然道:“请王爷赐教。”
“他当年能与姚鹤私交甚笃,说明善于钻营人情世故。姚鹤倒台被斩,他却能全身而退,丝毫不被牵连。且不管在哪里任职,吏部每年对他的考课皆是中上等以上,任上无任何过错,何以三年前从七品考功司主事,降职为从八品校书郎?”
万青摸着下巴:“听着是有点奇怪。”
千叶:“属下以为,许是秘书省的文官清贵,有前途。看似贬官,实则是以退为进,所图远大。”
“三年前他已四十有六,有何前途可言?况且三年过去,他有被拔擢过一次吗?”
千叶想想也圆不过去,讪讪道:“王爷教训的是,属下失言。”
万青:“我猜,他离开吏部,是不是在躲什么人!”
宋无忌凉凉睃他一眼:“你可总算聪明了一回。”
万青挠挠脑袋:“属下也就是误打误撞。”
“当年姚府的人都死光了,姚鹤和他之间发生的事,自然是篾条编箩筐,想怎么编,就怎么编。他的话,听听就好,一句也不能信。”
宋无忌摘下手套,拿起茶盏,感受那一丝滚烫的余温。他的手背皮肤居然布满皱纹,宛如耄耋老者的枯手。千叶、万青见了,忧心更甚,心里像压了几块巨石,相互对视一眼,却一言不发。
宋无忌喃喃:“况且,他知道得太多了,我不允许除我之外任何人,知道她的身世。”
“王爷,奴婢有要事禀报。”此时,门外传来一声女子清亮的声音。
听了那声音,千叶脸一红,快步出门。宋无忌将未饮的茶盏放下,不动声色将手套戴了回去。
千叶来到前庭,唤道:“秋夺姑娘,你、你来了。眼下无客,王爷正在里头。”
秋夺顾不了他的缱绻心思,与他擦身,匆匆入内。眼光扫过宋无忌被覆盖的手部,心中一沉——王爷的身子骨果真耽误不起了,这就意味着,她自己也没剩多少时日了。
秋夺双手举起一根卷起来的条子,躬身道:“宫里才传了信儿,这是刚到的,先生才看了一眼,身子突发不适,夏嘶冬囚去请了医正。先生还命属下速速转给王爷观阅。”
条子被一滴形状奇特的蜜蜡沾着,已经揭开了,那是祝先生在宫中耳目传回的。
宋无忌凝起漆黑眼眸,接过万青递过来的条子,展开扫了一眼,遽然脸色大变,起身朝外走去。
“备车,即刻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