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吏部的任职文书后，桃七就将全套家伙什儿搬到翰林院的值房里，打算在此暂居一段时日。前朝的值房与宫女住的西四所不同，里里外外人来人往，到处都是书籍和文牍，同僚步履匆匆，说话做事都是一副学究气派。桃七要长住于此，求了翰林院掌院，专门给她辟了一间屋子出来居住。掌院知晓“陶大人”是得了陛下青眼的，很爽快地答应了。值房的外头也挂了陶齐姓名牌子。桃七搬过来后，总算完成了从后宫到前朝的转变。

今日要外出办一件大事，桃七对着盆架晨起净面。在她身后，一道倩丽的身影在屋中移动，收拾床铺后，来到桌上的妆奁前，从中一样一样拿出物什，有女子描画妆面用的黛笔，铅粉、漆粉盒、珍珠粉，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竹签、陶泥、鱼鳔胶、假髭须等物。

“主子，”女子身着侍婢装束，转头朝桃七唤道，“都准备好了。”

桃七过去坐在镜前，笑道：“那就劳烦樊姐姐了。”

那侍婢正是樊秋合，三日前，桃七将她从摄政王府中要了出来，正是看中她一手出神入化的易容之术。她在王府只是个默默无闻的二等女使，桃七为她赎了身，便随桃七一同蜗居在翰林院这间小小的值房里，每日早晨细致地为桃七更改仪容。

桃七少时扮男子不过是用墙灰将脸涂黑而已，樊秋合却是用精湛的技艺，生生将她的脸捏成了另一个模样，简直夺造化之神奇。

“姐姐从何处学来的这手艺？”桃七看着镜中的改头换面的自己，憨笑而问。

樊秋合精通描绘妆面，自己却未施粉黛，身穿一条清新淡雅的湖绿色裥色裙，稳稳地为桃七戴上幞头官帽，道：“回主子，奴婢小时在戏班子里呆过，可是嗓子欠缺，身段僵硬，只能为青衣花旦打打下手，做做妆面，忙里偷闲中自己琢磨出来的。”

“姐姐此等人才，怎地成了王府的二等丫鬟，白白埋没了一手精湛的技艺。”

“不过是混口饭吃罢了。”樊秋合清秀的一张脸庞上，表情十足谦恭和稳妥。

桃七看着镜子里一点点变成“陶齐”，竟连他自己也找不到与往日半分相像，惊叹于樊秋合巧夺天工的技艺：“王爷竟然肯放你走？”

“恐怕王爷都不知道府里有我这个人。”樊秋合苦笑道。

她是个安贫乐道之人，连桃七都为她一手技艺被埋没了这么久而叫屈。转念一想，摄政王府中藏龙卧虎，譬如那春夏冬三位美婢，樊秋合名字中又含一个“秋”字……这么一思量，桃七难免生出半分戒心，怕樊秋合是宋无忌派来的眼线，暗中将“陶齐”在翰林院的一举一动告知宋无忌。然而经过这几日的观察，桃七并未发现樊秋合往摄政王府传递任何消息的举动，也许是她多想了。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樊秋合是自己要来的人，再去猜忌于她，好没道理。

“樊姐姐曾与我同在摄政王府做事，何必以主仆相称，就唤我陶齐吧。”桃七想笼络人家与自己亲近。

“是，陶大人。”

桃七看她神色淡淡的，无喜无悲的模样，问道：“那日，我只向摄政王说了一句，便要了你过来，还没问过你的意愿。”

“大人曾舍命帮过奴婢与蚕望妹妹，能为大人略尽绵薄，奴婢心里也高兴。”

桃七问：“我好久没回王府看望蚕望妹妹了，她现在怎么样了？”

樊秋合收拾着桌上的铅粉盒，叹了口气：“她还在王府里做粗使下人的活计。”

桃七扭捏地搓着腿上的衣料，道：“那天，我出的蠢主意，迫使她许配给我这样的粗人小厮。后来想想惭愧不已，唯恐折堕了人家黄花大姑娘的名声。”

“大人良苦用心，明眼人都瞧得出来。”樊秋合道，“那日蚕望妹妹擅闯王府书房被罚后，就失心迷性，完全痴傻了，铁了心要留在王府。多亏陶大人相求，王爷才开恩容她在烧水房里做事。可那里是粗使老婆子呆的地方，打水、劈柴，万分辛苦，手脚都磨出了茧子。我劝她不如拿出积蓄，找家中亲人来赎回家去，可她半点听不进去。”

桃七听着，忆起当年与她二人结下的小小善缘，数数日子，竟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不禁感慨时光荏苒，有些人痴傻专一不改初心，有的人却跳来跳去一刻都不肯消停。

“咱们王府里正缺一个当家主母。蚕望妹妹痴心一片，早晚有一天能打动王爷也不一定呢。”桃七调侃道。

樊秋合摇摇头，秀气的脸上浮现出担忧：“我只希望她不要再做出那些傻事、错事来才好。”

***

陶齐整理仪容完毕，赶往天禄阁。前两日借翰林院侍讲的身份，他已将天禄阁上上下下的案卷都翻阅了一遍。除了之前那份案情卷宗之外，没有发现更多的线索，也没有找到所谓姚鹤上的奏折奏疏。

他唤来看管天禄阁的太监相问：“敢问公公，历年百官上奏的密折归档于何处？”

着六品太监服的公公看了看陶大人的官服，抄着手说：“回大人的话，恐怕大人您还不能调阅。”

“放肆，本官是翰林院新晋的侍讲，还不能调取吗？”陶齐知道太监惯会捧高踩低，于是辞色故作凶狠。

那太监被他呵斥，退后一步，战战兢兢回道：“大人恕罪，非奴才刻意阻挠。按秘书省律令，密折奏疏要内阁和陛下联名签署调取令才行。”

“哦……”陶齐双手背过去，作了然神色，“那么本官这就去给陛下和谢阁老写咨文。”

“是，这样合了章程，奴才也好为大人调阅。”太监满面堆笑。

太监只是照章办事，为难他没有任何用处。不过陶齐也并不打算写什么调阅咨文，那样无异于打草惊蛇。

唯一的办法，只有去找那刑部天字的六千八百五十一卷，有人在天禄阁中留下的这条关键线索。

陶齐折身就赶往刑部衙门。

六部衙门都设在外朝光华门内、百官上朝的含元殿前。陶齐步履匆匆，没有一丝停歇，半个时辰就到了。

这便是做官的好处，做宫女时来不了的前朝，穿上一身绿袍官服，顶上幞头官帽，就能堂而皇之地长驱直入。侍卫、太监、低级官员见到他还得行礼。

刑部衙门煞气重，若非公务在身无人来此闲逛，与吏部、户部衙门比起来，门厅非常寥落。衙门口设了张公案，无精打采坐着个穿六品青袍的官员，神态蔫蔫儿的安闲。

“下官翰林院新晋侍讲，姓陶。敢问郭子乾郭大人何在?”陶齐拱手一揖，想着找熟人好办事，开口就要见郭子乾。

那六品官员斜眼一瞟，原来是个翰林院的侍讲，品阶跟自个一样，遂没什么好脸色，打着哈欠说：“你找郭侍郎？可事前说好了？”

“并未。”

“郭侍郎可是大忙人，等闲见不到，你有事儿跟我说吧。”区区一个坐堂的官员，竟然对来访的官员颐指气使。

陶齐按压下心中的火气，仍旧好声好气地说：“下官想调取刑部的积年案卷，劳烦大人在档房大库中找一找。”

“要调哪一份呐？”六品官员拖长了语调。

“天字……约六千多号吧。”陶齐留了个心眼，没说明具体是哪一份，怕被人知道自己在暗中查姚鹤的旧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