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子也不是废物草包,八皇弟看得清楚的道理,他怒消后稍微一点也能想通其中缘由。
是以见到宁王登门拜访时,他虽甩了冷脸,言辞间却多是挖苦,少有绵里藏针、处处挤兑。
看出皇兄只是一时有气,宁王便宽了心,没坐多久便起身告辞。
他的王妃刚刚生产,自是归心似箭。
按说这一趟进宫缓和了矛盾,是一件小事,更是一件好事。
怪就怪宁王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御寒的大氅掀起、漏了风进去,是以他一踏进宁王府的大门就发起高热倒了下去。
——还是没来得及抱上孩子。
这一病就是一月有余,宁王躺在病榻上,听着外界传回来的消息,说皇帝为此痛斥大皇子、提携了宁王母妃母家的人、怜恤宁王体弱亲自为皇孙赐字“千舟”……
他没从这些消息中得到一丝一毫的慰藉,只沉重地闭眼,用深秋病中泪祭多年兄弟情。
后来,大皇子还是当上了太子登了基,但条件是下一任君王必须由城千舟来做。
皇帝对宁王深刻怜爱、宁王外祖家势力不断扩张、百姓耳熟能详国朝紫薇星……桩桩件件向大皇子施压,他只能咬牙应下这个条件。
再后来就是宁王病故,这时的皇帝已年老体衰,太子理朝,强硬地命宁王妃及宁王府一应宫人随往殉葬。
他要叫这天下人看看,那个所谓的国朝紫薇星,因生父之死累了多少人。
宁王出殡那日已入深秋,太子就站在高处远远望着,那些人哭红了眼,却穿红戴玉。
这也是他的要求。
宁王病弱,从前怜他爱他的不只有皇帝这个父皇,还有大皇子这个皇兄。
他一张脸总是苍白的,却尤其爱张扬的红衣,爱女子满头珠翠、男子金饰美玉。
当年所有人都年少,大皇子像抚摸府上养的犬狗一样温柔地抚摸宁王发顶,半开玩笑地问:“八弟如此爱绫罗金玉,是担忧以后被抄家?”
宁王温声道:“皇兄莫要拿八弟取笑。不过是病中本就颓然,若是再看着满目白素,未免太苦。”
于是他爱张扬、爱热烈、爱放肆的笑和放肆的哭。
如今,在太子旨意下,为他陪葬的人皆红衣猎猎风中,扭曲面容大哭。
——也算是,为他所爱了。
除了,宁王妃。
这些年要害宁王的人不算少,宁王妃身子康健、母族势大,想要她死的人自然就更多。
从前有一次深秋,她被宁王过了病气,喝的药又被别有用心之人下了毒,那之后就落下了病根。
期间大皇子来看望过他夫妻二人一次。
从此宁王府用药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两个,苦涩的药味经久不散,生气比从前更少。
后来上京传得满城风雨,宁王府住了两个喝金子的病秧子半残废。
宁王妃的身子也是每况愈下,在得知宁王身死那日就哭了一场,此后连榻也下不了,没熬到宁王出殡,就那么死在了上面。
宁王生前最爱的王妃,以他最不爱的、毫无生气的模样死去。
从此那个承载着振兴大梁、引起盛世的皇孙城千舟父母皆去,将来必定要独自一人面对这残酷的——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