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微凉,不大不小地吹着,大地无垠,寂静无声。
鸯未眠把手从姻缘树上收了回来,如常道:“那个方向,指的是如山吧。”
戚鹤将也把手收了回来,余光偷偷观察着鸯未眠,回了一声:“嗯……是,是如山。”
“走吧,去看看。”说着他就迈开步子往前走。
戚鹤将脚下有些不稳,着急跟上,又在鸯未眠身后一尺远的地方停下,不远不近地跟着。
他试探道:“鸯,鸯鸯,你……生气了?”
不停往前走的鸯未眠停下脚步,转头看他,微微偏头笑了一下,道:“没有。”
说完便又回过头去继续往前走了。
可是这个笑落在戚鹤将眼里横看竖看都有点勉强的意思,但既然鸯未眠说没有,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两人各怀心思,一路无言。
周围的景色逐渐熟悉起来,十分久违。原来如山就挨在月窟旁边,与扶月山间不过两日路程。
戚鹤将心里想着如山上会有什么,如果真遇到了什么人自己又该怎么与鸯未眠解释,他实在不太能解释自己命定的恋人不是鸯未眠这件事……
脑子里一堆想法搅成乱麻,戚鹤将越及越是理不出个头绪,口腔里死咬着舌尖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鸯未眠胸腔憋着一口气闷头往前走,无数次想要回头看戚鹤将都被压了下来,忍痛也忍得辛苦。
他不愿叫戚鹤将见着自己心痛的神色,只能让自己忙起来——比如很快地赶路。
真是跟戚鹤将待在一起久了,把他那股别扭劲学了个十成十。
鸯未眠身后戚鹤将也别扭地跟着,虽然没说话,但倒是一步没落下,还放出了一丝灵力虚虚缠绕着他,生怕跟丢了。
手忙脚乱走了一路,最初涌上心头的怒和哀散了大半,鸯未眠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慢下步子,回了头。
戚鹤将原本紧皱着眉梳理脑海里的思绪,此刻冷不防见到鸯未眠面色明显复杂的脸,脸上茫然和苦恼有一瞬间的混合,落在鸯未眠眼里,就让他心软了下来。
他妥协地唤:“戚哥哥。”
戚鹤将心里浮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谨慎开口:“我,鸯鸯……”
“你爱我吗?”
“……”这不是鸯未眠第一次问这个问题,可比之前一次,这次明显更加沉重,更加郑重。
戚鹤将被这样的语气问得一愣,眼神乱飘时,与鸯未眠的目光撞在了一起,他心里陡然一沉。
在人间那些孤身苦熬的日子里,过去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刃,一点一点刻在戚鹤将心上。他反反复复去回忆,将自己扎得血肉模糊、痛无可痛,以为终于可以释怀。
可直到再次见到鸯未眠,那些以为早已身死的爱和眷恋便顷刻间破土而出,把戚鹤将拽入了名为鸯未眠的深潭。
他道:“鸯鸯,我爱你。”
鸯未眠点点头,喃喃道:“这就够了。”
戚鹤将没听清他的呢喃,试探道:“鸯鸯?”
“无事,”鸯未眠向他走了一步,道,“我看到了一点殷如和城千舟的往事,你与我施个阵,我们一起看看吧。”
他的语气显然不对劲,可戚鹤将看着他,几次张口,都没能说得出话。最终只道:“好。”
鸯未眠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整只手呈盛开状,泛起蓝色的光。
戚鹤将起手掐诀,注入灵力扩大了那小小的光团。
光团大了一圈,跳出鸯未眠手心转了两圈后,分成两道流光,分别进了两人的眉心。
谁知下一瞬,戚鹤将就两眼一黑倒了下去。
“戚哥哥!”
鸯未眠眼疾手快伸手环住戚鹤将的腰,扶着他被下坠的力道一起带了下去,跪坐在地。
下蹲时衣袂和墨发被甩在后面,过后悠悠地跟着往下飘,缝隙之间都是凉凉的风。
那是从月窟吹来的,带着足够霜冻十八洲的寒意,吹到了鸯未眠面前。
阔别多年的故土借风送来黎梓自刎的消息,鸯未眠睁大双眼,泪珠毫无征兆地滚出,砸在戚鹤将衣襟上成了莹白冰珠,一路往下滚到了瞧不见的地方。
他欲当即起身,却没能站起来——戚鹤将紧紧抓着他一角衣摆,察觉人要走,无意识中抓得更紧了些。
鸯未眠一低头,正好看见那双紧闭的眼。戚鹤将蹙着眉,更多流露着忧,脸上过去的意气风发不复,眉宇间尽是人生一世的哀忧惧。
看到这张无比熟悉的脸,鸯未眠感觉心稍微安定了一些。他俯身将戚鹤将背在背上,匆匆往月窟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