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鹤将,求你爱我。”脚下伴着灵力生风、一步十里,这句祈求同双亲之离去和爱得又将失的痛一道在鸯未眠心中翻涌,细碎的冰珠落了一路。
步入月窟境内,鸯未眠识海中突然多了数十道声音,都在传灵告知他黎梓自刎一事,要他速回。
不过这些声音却让他放了心:他们说,黎梓被拦了下来,只脖颈添了一道剑痕,性命无虞。
也是,神明为天地供养,若非天道加诸死劫,即使心存死志、身负重伤,也当性命无忧。
一瞬间的安心闪过之后,鸯未眠心中悲哀又起。
到黎梓门前,鸯未眠看到了一群围着的神明。一察觉到他的气息,便都回了头。
恰好此时风起,迎面向后拂动了鸯未眠的发丝。
说来惭愧,这一瞬间,鸯未眠心中莫名涌起了一种“众仙观我掀天命”的浮想。
他背着昏睡过去的爱人,如赤色逆风向前,泪尽眸红、众神让路。
进到屋内,人远不如外间的多,首先迎上来的是一位故人——当年黎梓早产时,照顾她的那位女神明。
多年后再相逢,此间未见一面,鸯未眠却在她朝自己走来时叫出了她的名字:“乌啼南。”
乌啼南朝他背上戚鹤将伸出的手一顿,还是先把人扶了下来,安置于矮榻。道:“鸯小友,何从得知我的名字?”
鸯未眠垂眸望着面上已隐约结了一层霜的戚鹤将,声线异常冷静:“殷如这个名字,乌啼南前辈可还耳熟?”
他不再理会乌啼南,而是对屋内另外两人——帝摘月和陵始各行一礼,后去看了榻上的黎梓。
帝摘月和陵始不去扰他,而是将询问的目光放到了乌啼南身上。
“……”乌啼南为难地抿着唇,半晌道,“鸯小友的寒气太重,戚小友昏迷之中受了一路,还请容啼南先行看诊。”
陵始点头,道:“伤者为重,啼南先看看吧。”
乌啼南点头,蹲下身去把戚鹤将的脉。
脑子里涌入的过往太繁杂,鸯未眠烦躁地揉了揉眉尾,关切望向黎梓:“阿娘?”
黎梓颈上缠了白布,坐在榻上不睡也不答话,神情呆滞,目光虚虚落在手上。
鸯未眠连唤几声,她才稍微有了点反应:抬了抬眼。一见鸯未眠,眼圈便红了一层,但还是不说话。
“阿娘?要不要喝口水?”
黎梓依旧不答话,只是看着他落泪。
这一幕莫名和刚刚涌入脑海的过往重叠,鸯未眠双指将眉尾揉得通红,尽量不让自己再流泪。
“鸯……”黎梓终于动了唇,慢吞吞道,“鸯褚儿,阿娘……你戚哥哥,你们,要好好的。”
这么一句话,她说得极慢,那些中断的地方,总让人觉得有诸多未尽之言。
鸯未眠握了握黎梓的手,点头道:“我们会好好的。阿娘,我们会的。”
黎梓若有似无地点了点头,此后无论鸯未眠与她说些什么,她都不再说话了。
她睫上还挂着泪,鸯未眠蹲在榻边握着她的手,到底是没再出声打扰。
东风身死时的场景一下子重新被牵出地底,鸯未眠心里本只是隐隐痛着,看一眼黎梓,痛便外露一分,让他几乎要维持不住面上的表情。
屋内气氛沉重又颇为压抑,帝摘月和陵始以透气为由出了门。接着,外面众神窸窸窣窣的讨论声便散了开,伴着纷纷的脚步远去。
神明之死本就叫至亲者痛不欲生,总得给人留一点体面。
可是……
用不少时间把黎梓哄着闭上眼睡下的鸯未眠站起身,对乌啼南道:“自己做出来的事,现在又有什么不敢认的?”
回程的路上鸯未眠一面为黎梓而忧、一面为爱情而痛,一面接收着殷如的过往。
乌啼南便是殷如的母亲,在他尚年幼时将他丢弃在了人间。
大抵也有一百年,在不渊年间,乌啼南丢下了殷如,独自回了神界。
她,才是明和末年之后第一个,知道人间和神界都还存在的神。
“我……”乌啼南张口无言。
其实是自己心里太过愧疚,即使鸯未眠并无责问之意,她也从那语气中读出了三分怪罪。
明和十八年,乌啼南被血海困在了人间。届时她已怀有身孕,丈夫为护她而死,她独自在世间颠沛流离,在不渊初年生下了一个孩子,取名殷如。
以“如”作名,本是父亲的意思,希望他事事如愿,只是从赐名者之死开始,他就注定不可能过得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