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鹤将找到却尺的时候,他正和最后一位友人挥手告别。
“却尺。”
灯火阑珊处,友人最后一片红色衣角消失在人海中,戚鹤将才从身后出现。
却尺回头,见来人是他,笑意在脸上绽放得更加灿烂:“大哥哥,你真的来找我啦!”
戚鹤将把目光从攒动的人海中收回,“嗯”了一声。
其实他本来没打算来找却尺的,毕竟要去的地方无聊,要做的事情危险,他并不希望多牵扯进去一个人。
可是打算往如山走的时候,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了却尺到死都在等的诺言。
“到时候,父亲带你出去玩。”
骗小朋友本就是不好的,何况这还是一个守着谎言而死的小朋友。
却尺实在贪恋人间烟火,恰逢此时戚鹤将病了一场,久在病榻、不得好转,两人便在人间多耽误了些日子。
这病来得毫无征兆,二人本还商量着接下来的路途,却尺只是转了一个身,再回头来看时戚鹤将就已经昏倒。
他将人带去看了郎中,可戚鹤将本为神明,这病又来得蹊跷,看来看去,也只说是入冬受寒,开了些驱寒的方子。
却尺也知道戚鹤将的身体请凡间大夫来看是为难人了,谢过郎中,付了钱,将戚鹤将连拖带拽搬进了客栈。
他将人放在房里的榻上,就转身下去问掌柜借了厨房,煎了一碗药端上来。
却尺难得有这么有耐心的时候,见戚鹤将皱着眉断断续续说着呓语,也听不清,但就是托着下巴坐在那里看着,药凉透了就端下去热一热。
夜间下过一场雪,次日一早,大雾迷路、瓦上落白,整条街道银装素裹,算是今年冬天的开头。
却尺又一次将热好的药端上来,戚鹤将便醒了过来。
“这是哪?”
却尺向他解释了事情经过,双手端着药往前一递:“快喝吧,喝了就好了。”
戚鹤将点头,接过药碗,趁却尺转身的时候伸手将药汁倒出了窗。
却尺转头见到空荡荡的药碗,不由微微一愣:“这么烫的药,你喝这么快?”
他愣神的表情和记忆中的人三分相似,戚鹤将面不改色道:“天冷,凉得快。”
却尺接过他递来的药碗,将信将疑:“是吗……”
戚鹤将告诉他自己不希望一直住客栈,人多眼杂。他指了一处宅子,隔日退了房二人就搬了进去。
宅子是当初鸯未眠来到人间时平问生送给戚鹤将的,不算大,东边两间厢房,西边三间,东西之间摆着套桌椅,天晴的时候他总与鸯未眠坐在一起品茶。
院子在南边,正午时,日头刚好能照进来,戚鹤将嫌直射的光刺眼,便遣人在前种了一整排梧桐树,后又在鸯未眠的建议下砍了几棵,后来那一道便成了一条路。
“哇——”
“哇什么?”
“好大的宅子。”
“谢……”戚鹤将本想说谢府的宅子可比这要大得多,可刚说了一个“谢”字他就察觉了这话不对。
却尺生活在谢府的时候几乎没出过房门,当然不知道谢府有多大。
于是话到嘴边生生拐了个弯:“谢谢你的夸奖……”
只是下一秒,二人推门进去,扬起的尘埃就模糊了视线。
却尺紧急撤退,嫌弃道:“大哥哥,这地方你多少年没来过了?”
戚鹤将捂着口鼻,迟钝地想了半天,才道:“上一次来,大概是五百年前。”
却尺到底是孩子心性,道:“没事,稍微打扫一下就可以了。”
可是他们两个,一个病患,一个死魂,哪个都不是能翻新一座闲置了几百年屋子的人。于是,又是平问生出手帮忙,找人来修。
戚鹤将病着,话便是却尺带的。平问生来时,戚鹤将昏迷在榻,他便只浅浅瞧了一眼。
五百年,风吹日晒、雨淋雪盖,对于这宅子能不能修好,修完后能不能住人,戚鹤将心里其实非常没底。
可平问生听了他的顾虑后却反问他:“忧心这个做什么?这宅子在前两百年里一直有结界护着,我常听人说里面住了位俊美公子,还疑心是你将它垫了出去,给了什么在人间无处落脚的神明。”
他说的话让戚鹤将疑惑,却很快想到了该是鸯未眠一直在暗中观察着这座宅子。
戚鹤将眼前一阵阵发黑,谢过平问生,回了屋子养病。
宅子大多地方只是蒙了一层厚灰,并不需要费多大的力气修葺。
只是戚鹤将久在病中,时间转入深冬,天很冷的时候他几乎下不来榻,以至于没人盯着,有些地方修得和原来无甚关系。
宅子修好后一个难得的冬阳天里,戚鹤将看着暖洋洋的日光,心生向往,有了些力气,让却尺扶着自己出去走走。
这一走就发现了问题。
“这哪里来的一排花?”梧桐树前的那地本是空的,这次再看,居然有了花草。
“哦,修缮宅子的工人里有位人妻子喜欢花,见这里空,便提议种点花。”却尺道,“整理这块地方的时候,你病得一直在昏睡,他们问了平公子,平公子没打算打扰你。”
“那桌子上的茶具呢?”
“太久之前的东西,已经用不了了,工人们便与平公子商量撤了那些东西。”
“那这儿怎么还多了一扇窗?”
“你病中说屋子里没光照、湿气重,工人们便商量着于榻前开扇窗,还问过你的。”
戚鹤将一想,似乎是有这么回事。只是他那时病的昏昏沉沉,也没听清楚是什么,就稀里糊涂地应了。
总之,最后那些不同于以前的地方,有些改回去了,有些就这样留着了。
原本,随着宅子修好,戚鹤将的病好转了一些,人也精神了些。可自从发现那些地方与先不对,没两天,他就又病歪歪地窝在了床榻上。
这病像海上的浪似的,刮一阵风就起一次,别的日子里却又平平淡淡。
却尺一连叫了戚鹤将十几声,对方一声都没应。他觉得不对,推门进去,发现人睡在榻上,嘴唇泛白,嘴里吐着几个不连贯的音节。
上手一探额,烫得能烧水,找郎中也无用,却尺急得在屋里转圈。
最后还是平问生推门进来,看到把自己转晕了头的却尺蹙了眉,目光转向榻上昏迷的戚鹤将时才明白原因。
好歹与黎梓共事过一段时间,戚鹤将的身体他说不上一清二楚,但稍做治疗还是没问题的。
他安慰了快急出汗的却尺,接着屈腿蹲坐于地,为戚鹤将诊脉。
屋子里一股药味,最浓的地方就是桌上那盆罗汉松。
不光如此,周围还静得令人发指。却尺实在受不了,敷衍地告诉了平问生一声,听到平问生敷衍地回了一声,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里。
待戚鹤将退了烧、额上不再冒汗,平问生才放松下来。药味在这时才像终于钻入了他鼻子似的,他四下一扫,看到桌上那盆罗汉松,一时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怎么平怜生这样,戚鹤将也这样?
说到平怜生,提的便只能是从前。
他是死于初春刚至时,算起来,平问生与戚鹤将每年刚好可以结伴去扫墓。
问悬三十五年,那时戚鹤将和鸯未眠还在人间历劫,深冬最冷的时候。
彼时平怜生已缠绵病榻两月有余,往常的汤药、治愈的灵力,注入他的身体后都如飞进衡阳的书信,再找不到痕迹。
平问生担忧得夜里对着大开的窗枯坐,冷月无声,光照得他面无血色。
他始终不愿意去想那个最坏的结果。
十二月底的时候,平怜生突然就好起来了。
在病榻上躺了许久,躺出了一身难受,平怜生像坐在学堂里的纨绔子弟,动来动去,一刻也闲不下来。
前一日还气息奄奄日薄西山,今日立马生龙活虎上蹿下跳,平府的下人都战战兢兢、背地抹泪。
只平问生神明之身,没尝过病痛生死,不知什么是回光返照。
他只知道,那一年的除夕夜,他已经做好了一个人点烟火放河灯的准备,可平怜生突然活了过来,精神十足地与自己逛了一整夜。
“哥你看!今年有雪花!”平怜生裹着大氅散着发,在雪地里转着圈跑,身后的人追着给他打伞。他把手伸出伞外一接,看清掌中物时便兴高采烈地向廊下倚柱而站的平问生跑来。
他脸被冻得有些僵,却难掩满面兴奋和快意。
他的手也冷,雪花捧到平问生面前时,还毫无融化之意。
平问生低头,就看到了六瓣晶花。
他于是也伸手接了一片,拿回来看时,笑:“看来还是怜生运气好呢。”
平怜生也凑过头来看,发现那只是一枚普通的雪粒子。若硬要说什么特别的,就是小,很小,以至于平问生一开始错将它当成了雪花。
以至于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它就在平问生手中化成了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