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怜生的手还端着,平问生捻了捻手里的水痕,往他手上看了一眼,发现那雪花仍在,六瓣冰晶依旧不化,心里就有了猜测。
他没有说,甚至没有在心里默念,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雪地里奔跑的平怜生。
居然,就那么接受了。
“哥!”新年的钟声里,平怜生大笑着来拉平问生的手,“我们去放河灯吧!”
平问生点头,又看了一眼后面为平怜生举伞的人,后者会意,将伞递给了他。
这个人是平问生从城外的破庙里捡回来的,捡到他时,他刚死了哥哥,自己也因为抢半个馒头被人揍得奄奄一息。
看到平问生锦衣华服、撑伞而入停在自己面前时,他动了动,咳出一口污血来,艰难道:“你是什么人?”
平问生往他身后的尸体看了一眼,他便立刻警惕起来,强撑着身体想要坐起。
平问生垂下眼,庙内无火光,看不清他的神情。
除了他自己,不会再有人知道,那时他隐匿在黑暗中的情绪,是怜悯,和算计。
他道:“这是你什么人?”
地上的人不语,警惕的目光一刻未变。
这问的只是一句废话,那是这人的哥哥,平问生心里扪清。他道:“我宅上缺个举伞人,你来做,我帮你葬了他,如何?”
“……”这人眼里的警惕参杂了一丝疑惑,问,“为什么要我?”
平问生默了会儿,手一松,伞就往旁边歪了下去,落到地上。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要你来撑伞的对象是我弟弟。他常年重病,疏于交涉,我需要一个人,既能陪着他,又能保护他。”
而且不会有任何威胁。
这些年他安排在平怜生身边的人,都是经过一番调查的,专找那种孤苦无依、能跑能打的人。
这类人通常心里脆弱又柔软,他只消给顿饭吃,给个地方落脚,再给点好颜色,便能死心塌地。
况且眼前这人刚死了哥哥,他又刚好是个关爱弟弟的哥哥。
攻心之计,便是去靠人的痛处,触动他,这样,他便会轻而易举答应自己的要求。
“我做。”
平问生笑了,冲着一旁的伞一抬下巴,道:“那便先试试,撑着这伞随我回府吧。”
门外进来几个人,一个去扶他站起,剩下的去搬他哥哥的尸体。
这人回头看,就听到平问生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声。”
平问生眉梢一动,靠着这么多年当家主的直觉察觉到他不提姓来源于怨或是憾,于是道:“哪有人单字成名?你随我入府,今后叫你‘阿声’可好?”
他不提,这人却主动提了:“怎么不问我姓什么?”
平问生望着门外远处的灯火,慢悠悠道:“…姓啊,重要吗?”
阿声只看见他的背影,却从这句话里读出了很长一段故事。
他将伞举在手里,又听平问生问了一句:“要土葬,还是火葬?”
“土葬。”
入土为安吗。
平问生侧着脸勾了勾嘴角。
这个角度,借着门外照进来的光,他眼里的愁绪展现得淋漓。
钟声落地,活着的人继续向前走,有的人却再也没有办法度过这个新年。
平问生接过伞,道:“今夜无需人守,你去传我的话,告诉大家都回吧。”
阿声没有说是,而是说:“谢谢大公子。”
“哥?”
平问生笑着冲平怜生道:“走吧。”
说是去放河灯,可平怜生一路上几乎过一个摊子就得停一阵,这看看那瞧瞧,还和路上素不相识的小朋友玩起了游戏。
他兴头高,而平问生稳稳撑着伞,目光一刻不从他身上离开。
过于激动时,平怜生跑出了伞的遮蔽范围。
当抬起头,发现睫上染雪看不清路时,他想起了先前的自己因为多病,被平问生严厉管教雨雪天不得外出。
今日能出这个门已是平问生心情好,他却让自己淋了雪。
真是要完!
抹掉睫羽上的雪,平怜生心虚地转头朝平问生跑过去,躲在伞底下小心翼翼搅着袖子。
可平问生没有责怪,而是拂去他发顶的雪,替他戴好大氅的帷帽,道:“去吧。”
平怜生惊讶抬眼,隔着一圈厚厚的绒毛看他。
见他还没走,平问生又叮嘱了一句:“小心些,别跑掉了。”
平怜生愣了好一阵,才喜笑颜开地点头,往伞外跑出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给了平问生一个大大的拥抱:“哥!你真好!”
平问生被他撞得一个趔趄,还没站稳,人就又跑了出去。他站在原地,只是看着,笑着,沉默着。
刚才其实还有一句话,他没说出来。
现在才轻声念道:“掉了也没关系了。”
这夜屋檐上都是积雪,长街灯火阑珊,地上被往往行人踩来踩去,竟一点白也没有。
嬉笑中,欢声里,平氏二公子终于来到了河边。
流水冻成了薄冰,有人买了河灯,不甘心就此而归,将冰面凿开,放走了愿望。
四周的人窃语,大多是辞旧迎新,对新年的祝愿,也有些感谢那位凿冰人的。
今天是个暖冬呢。
平怜生买了两盏灯,递了一盏给平问生。
河下树多,平问生收了伞,让平怜生提好衣摆,自己也提起衣摆,蹲了下来。
身边的人,大部分在写字,也有将河灯放入水中的。
平怜生在写字,看神色,还十分认真。
平问生端详了一会儿他的神情,就移开目光,对着手里的灯思索。片刻后,提笔落字。
往常,他都写的平怜生。
愿平怜生无病,到愿平怜生长寿,愿平怜生喜乐。
两盏灯放下去,随着流水汇入光河。
情人密语,亲人阖乐,友人把酒言欢。
“你写的什么?”
平怜生道:“秘密~”
平问生便不再问。过了会儿,道:“你怎么不问我写的什么?”
平怜生想了想,不直接答话,而是道:“哥,你还是给自己写点儿东西吧。比如,我还想早点见到嫂子呢!”
平问生失笑,骂他没良心,他做着鬼脸跑了出去。
平问生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保持着刚才的弧度。
黑夜下,水深如墨,上面悠悠飘着两盏灯。
愿世间再无病痛。
愿众生离苦得乐。
“啧,”戚鹤将醒来舔了舔嘴角,皱起眉,“苦死了。”
平问生失笑。
戚鹤将没想到屋内会有人,震惊地转头看他,说话有些磕巴:“平,平公子?”
细算起来,这是他们时隔数百年来,第一次正式相见。
平问生的回忆被他那一声“啧”打断,只微微笑着,道:“好久不见。”
说完,又陷入那流水一般的岁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