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鹤将看着他，一时有些发懵，迟疑道：“……什么？”

“落江堂，”鸯未眠道，“他的死与我无关，不是我杀的。”

戚鹤将没料到他先是解释此事，不明其意，但看着那双微红的眼睛，还是点了下头，轻声道：“我信你。”

鸯未眠再度开口：“让我看看你的伤。”

他说着便要伸手，却再次被戚鹤将躲开。

“你……”

“我信人……不是你杀的，但这与你我……恩怨无关，我……还是问你，以何种身份、何种立场……管束于我？”

“我知你有你的苦衷……但五百年前……你先与我割袍……后于我面前身死……可有想过……我当如何？”

他强忍着咽喉撕裂的疼痛，字字泣血，脖颈处层层叠叠的绷带已被鲜血全部浸透，红色血迹蜿蜒向下，没入衣领。

他先前已流失太多鲜血，后乍然再见鸯未眠，以为是心魔作祟，如今已不甚清醒，说出的话真假参半，皆是伤人锥心之语。

鸯未眠封了他的言语，按着人重新躺回榻上，清理了他脖颈间涌出的血迹，这才重新将目光转向他。

“戚鹤将。”

二人相逢以来，他几乎从未如此直呼戚鹤将名姓，言语虽冷，仍藏他意。

戚鹤将不能言语，他继续道：“五百年前的事错确在我，我认，我的苦衷是我自己闭口不言，你不知情，这我也认。但如今你为我伤己至此又这般恶语相向，你以为你能保住你的颜面？”

“戚鹤将，你我之间走到这步田地，还有何颜面可言？”

这句话才是二人此番相见以来最锋利的刀子，一刀下去，彻底绞碎了那张本就不堪一击的遮羞薄布。

“你以为推开我远离我便能相安无事留□□面，这一招五百年前你不是已经尝过了吗？我直接在你面前身死，推得更开离得更远，你放下了吗？你体面了吗？”

戚鹤将无颜看他，闭眼，半滴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鸯未眠话到此处及时止损，转身倒了杯温水，道：“张嘴。”

戚鹤将张开嘴，鸯未眠扶着他肩背支起，喂了半盏清水下去。

水里有安眠的药物，戚鹤将饮下，不多时眼前便已模糊，而后昏沉睡去。

鸯未眠看了他一眼，合上窗棂，推门离去。

平问生等在门口，听见声音回头，鸯未眠上前朝他倾身行礼，道：“多谢平大公子。”

平问生摆手，道：“若非你恰在他来时路过此地，我也不会想到邀你前来，与其谢我，不如谢你二人命里有缘。”

鸯未眠淡笑道：“我不信命。”

平问生略一颔首，不再与他继续这个话题，问：“我看那小朋友也念叨了你多年，可要一见？”

鸯未眠站在屋檐下，看着簌簌而落的雪似有惆怅，片刻才道：“不必了。”

“当真？若是鹤将在他面前提起你呢宝？他知你并未身陨却对他避而不见，难道你不怕他心生怨怼？”

鸯未眠摇头：他不会。”

平问生尚未琢磨出来这个“他”指的是戚鹤将还是却尺，便又听他道：“不过此事，还请平大公子帮我隐瞒。”

平问生挑眉：“你不打算与他相认？”

“……”

过了片刻鸯未眠才给出答复：“没有好处。”

“我明白了。我答应你。”

鸯未眠冲他再行一礼，既是道谢，也是告别。

他抬脚走入雪中，红衣在天地间有如一束烈火，平问生看了一眼，叫住他，道：“路上雪大，拿柄伞吧。”

雪花飞扬，雪势渐小，戚鹤将醒来时，天色一黑，推窗一看，雪已停了。

他想到什么，下了榻推门出去，找到平问生，问他：“大公子，今日府上，可有人来过？”

平问生道：“不是告诉过你，我今日有客接待？”

“……您的客人，可是孤身前来？”

“身边跟着两个随行仆役，怎么，你有认识的人？”

“……不是。今日叨扰，多谢大公子收留。”

“谢便不必了，今日天色已晚，歇一夜再走吧。”

按说戚鹤将本该拒绝，但一咂嘴尝到了若有似无安神药的苦味，竟鬼使神差地点头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