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既望,大雪。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戚鹤将脖颈处的伤口刚换过一次药,正被勒令老实躺着,不准乱动。
平问生客客气气送大夫出门,为其撑开纸伞,送到门外方才折返。
却尺在生人面前本打算装作矜持,趁着平问生出门终于如愿将手伸向了袅袅生烟的香炉,不料掀了炉子。
他不尴不尬地将洒落桌上的香灰扫到一处丢了回去,看着满手灰料,看了一眼戚鹤将深色衣袍,又看了一眼自己,最终在戚鹤将沉默的目光下把灰擦在了自己身上。
戚鹤将刚想开口,却尺又立刻抬头挺胸,平问生折返回屋,看他一眼,轻飘飘的,成功让他闭了嘴。
平问生暂且满意,接着提起茶壶,水满杯口,推给却尺。
却尺无知无觉,还笑着同他道谢,说自己不必饮食。
看着他稚子模样,平问生沉默片刻,开了口:“平府许多屋子废弃多年,鹤将伤重至此需卧床静养,小友若愿意,平某在外为你另寻落脚之处,可好?”
却尺这回听懂了,这是要他走,他委屈地看了戚鹤将一眼,平问生也转过去,又轻飘飘瞥了他一眼。
不能说话不能点头的戚鹤将只能冲却尺眨眨眼,虽不懂平问生为何要让却尺离去,但大公子行事自有考量,何况这是在他的府邸。
却尺看懂了,戚鹤将让他听话,他气愤地跺了跺脚,谢绝平问生的提议,起身走了。
下次再不搬着自刎的戚鹤将寻治了,得不到好处便罢了,居然还要被赶!
平问生垂眸看了却尺方才落座的地方,地上落满了他跺脚时抖落的香灰,他瞥了案上的炉子一眼,扬袖一挥,那点香灰便消失无踪。
接着他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盯着戚鹤将,问:“戚小公子可有什么要解释的?比如,你是与何人斗法,让自己重伤至此的?”
戚小公子不才,是自己刎颈的。
平问生的阴阳仍在继续:“哦对,你如今口不能言,否则怕是又要再流一次血,届时我这偌大的平府只怕要被你淹成另一片不归。”
时至今日他所珍所重之人十不存一,戚鹤将算其中之一,而今为了另一个人将自己伤成这副模样,舔脸来找他求医,说两句他也得受着。
屋内暖意融融,安神香钻入鼻腔,平问生已习惯了这个味道,见戚鹤将面露不适才意识到香料过浓,干脆灭了炉子,道:“稍后府上有客会来,你自己好生待着。”
戚鹤将眨了眨眼。
平问生看他一眼,起身离去。
门开合,屋内炭火未灭,漂浮着残余的安神香气。
这香料其实于神无用,平问生孑然多年,用它不知是梦到了平怜生太多次想睡个安稳觉,还是为了入睡好梦到平怜生。
当时却尺推开寒堂的门,见他颈上狰狞伤口吓得魂飞魄散。戚鹤将心魔作祟,神躯强大的自愈能力不起作用,却尺又不愿露面于众神之前,为了安慰小朋友,戚鹤将只能让他带自己来找平问生。
本是无奈之举,如今既然对方有客要见,他也不便再行叨扰。
——主要是不想再挨骂。
心魔从剧痛舔上致命处时已被缓缓压制,自愈力在逐步恢复,戚鹤将如今说话已不成问题,只不过声如老者咳笑,每次张口欲言又总被平问生瞪回去。
平问生的脚步早已远去,门外唯余雪落之声。戚鹤将起身欲走,动作间脖颈处的断口险些错位,他伸手一扶,隐约摸到有血渗出,正待抓紧离去,门再次被人从外推开。
霜雪裹挟着寒堂的气息扑面而来,戚鹤将猛地抬头,来者红衣似血,正错愕地看着他,似乎对他在这里始料未及。
“鸯……”
玉面花颜映入眼帘,戚鹤将以为是自己心魔又起,试图凝下心绪,然而那股寒堂清气再次钻入鼻腔,驱散了最后一丝安神香气,恍然之间已泪流满面。
“……鸯未眠。”
鸯未眠瞥见他颈间血迹与层层叠叠的绷带,错愕之余又大惊,快步上前弯腰伸手,却在触碰之前被戚鹤将后退躲开,只指尖蹭到半点衣料。
即使心知此乃心魔幻境,戚鹤将亦不愿意让鸯未眠看见他如此狼狈模样,却又舍不得挥剑,只想绕过他快步离去。
他只动了一步,第二步尚未迈出便被攥住手腕,身后之人声音急切:“你伤重至此,不安心静养,要去何处?”
“……与你无关。”戚鹤将发声困难,却仍是撑着说完了这句话,“当年,你我已恩断义绝……今后各走各的路,各寻各的道……我,伤几何,命几舛,与你……何干?”
按照以往经验,这样的话出口,幻境里的人就该随风而散,然而手腕上的力道未减,鸯未眠甚至绕到他身前,再次将他按回榻上。
戚鹤将这才觉察不对,抬眼看他,却在与那双漆黑眼眸对上视线时又慌乱错开,低头不言。
他不言,鸯未眠却有话要问:“你说你伤势命数与我无关,我倒想知道,你身上这比我还要浓郁的寒堂之息从何而来?”
戚鹤将方才那一番话出口,不仅如咽刀片,心里也有如凌迟,他捂着伤处垂眸不语,腿上却蓦然一重。
他抬眼一看,是一颗冰白的珠子,砸在他膝头,又顺着衣料的褶皱滚落下去,在地上弹跳两圈,不见踪影。
是鸯未眠的眼泪。
“你……”
戚鹤将下意识想要抬眼,最终目光仍然只落在自己膝头,听鸯未眠低声啜泣。
鸯未眠在他身边坐下,他下意识转头,那张日思夜想的脸再次撞入眼帘,他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拍,复又继续,但已方寸大乱。
“人不是我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