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鹤门内,耄耋仙正在翻看集册,本想出门转悠,才跨出槛就被小辈们逮住,迫于无奈留在此处,皱着眉头打算想办法耍赖偷跑,却突然眼前一黑,让人蒙住了眼睛。
“猜猜我是谁?”
这声音一听就不是身后蒙眼的人在说话,能让门内正经小辈们也跟着不正经的,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出来是哪几个。
耄耋仙本打算随意猜测,却突然闻到一股熟悉的花香,和先前逯丫头身上的一模一样,登时把蒙在眼前的手扒拉下来,钳住腕。
“你怎么回来了?”
东嫤想收回手没扯动,“师父一把年纪了,怎么还耍赖!”
耄耋仙无暇细想这花香的由来,也没打算理会徒弟不平的埋怨,反正自己耍赖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匪事未平,你不在芫州城剿匪,回这儿胡闹什么!”
“回来当然是有要紧事,”东嫤把耄耋仙的手指掰开,嘟囔着用这么大手劲是干什么,搬了张椅子在桌案边坐下,“师父还不知道吧,这匪乱的葫芦藤能从冶县扯到梧阳呢!”
“怎么回事?”
长腿支在案上没个正形的人,这才将情况挑重点说了,省略回京事宜,只说是在剿匪途中发现了线索,将计划也一并告知。
“调兵总得有个凭证,小时候收走的那块儿令牌师父没丢吧?”
耄耋仙本打算伸出去拍开徒弟腿脚的手默默收了回来,捏成拳举在唇边咳了两声。
东嫤咂摸出一点不对劲,收回腿倾身靠近,仔细端详师父的神色。
老顽童一副很忙的样子避开视线,转脸朝另一边的弟子们搭话,“诶,我记得还有个什么事儿没做来着……”
这还看不出来脑子就是摆设了,东嫤“腾”一下就站起来。耄耋仙心道不好,起身就要跑路却被东嫤两步追上来揪住后领。
“您老人家什么时候能靠点谱,那么重要的东西说丢就丢吗?”
“没丢!没丢!”
“少来了,没丢你心虚什么,还想跑?”
耄耋仙耍赖成自然,双臂交叉挽在胸前,反正被抓住后领跑不掉,索性僵住身子直挺挺往后倒。
“反正就是没丢,谁说我要跑了,只是一时间没想起来放在哪儿,准备去找还不行?”
东嫤稳稳当当将小老太接住,低头企图从对方表情中看出点端倪,“当真?”
耄耋仙两眼一闭,拒绝沟通。
小皮猴才不管,伸手就去扒眼皮,“既然没丢,就快去找呀!急用呢,别装睡浪费时间了!”
“知道了,知道了,撒手!”耄耋仙感觉自己再不起身就要瞎了,“一回来就大呼小叫,懂不懂什么叫尊师重道!”
“呵呵,尊敬的师父,快去找,我会一直盯着你直到找到为止。”
东嫤将师父扶起来,皮笑肉不笑把人盯得心里发毛,亦步亦趋的样子给耄耋仙惹急眼了,回身迅疾出招想将烦人的小徒弟打晕,奈何这招已经不新鲜,被轻松挡回来。
算盘落空,失望之余又师心甚慰,自己教出来的徒弟真不赖啊!
谁知对面那双明亮眼眸此时眯起来,暗含威胁,“东西没找着,师父在欣慰什么呢?”
“咳嗯,你这么盯着,我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不是要让你师姐们下山帮你吗,自己找她们说去,别在这儿干扰我回忆。”
东嫤笑不露齿继续威胁,“没关系的师父,没有好记性总有好手劲儿,找不到就给我现雕一个。”
“去去去!”
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老前辈竟被一个丫头威胁,不气才怪!反手就近身喂招,把小徒弟给打了出去,让她知道什么叫宝刀未老。
东嫤望着眼前紧闭的门板叹气,开始认真思量凭借师门手腕和私兵硬碰硬能有几成胜算,毕竟要是真的找不到,估计就只能莽一把了,届时没机会引蛇出洞,只能见招拆招,将在外还君命有所不受呢,越明鸥也能理解的吧?
想通的人伸着懒腰转身找师姐们去了。
怀鹤门内转了一圈,和师姐们打过招呼,也知道逯儿来过的消息。时间紧迫今日就要下山,因此不会留在山上夜宿,也没有什么东西遗漏在房中需要确认,其实没有回房的必要。
但随心而动还是走到了自己的房门前。
才几个月没有回来,竟也生出一点陌生,门板上的刻痕没有增多,窗棱爬上来的植物顺应时节凋敝,平时随地放的摇椅靠在墙边,不知是谁收拾的。
推开门,带进一点灰尘在阳光下乱舞着晃眼,屋内整洁一新,本应随来随坐的凳子规整地收在桌子底下,要坐的话需要拉出来,桌上物件也整齐地收好,自己用时略显逼仄的台面竟能空出这么大一片。
床榻上,平日里人起来时是什么样睡下时就是什么样的被褥,也不再拱成小窝,平顺齐整地叠起来,床幔倒是和走时一样挂着,也可能是在夜间放下来过等白日再重新挂起来的。
鬼使神差伸手去摸被褥,入手冰凉,能摸到热才奇怪,坐在床边环视房间,其实没有新添置的东西可以证明新住了人,但变动处却都在提醒有人来过。
将府令牌找不到就找不到吧,不想浪费更多时间,夜袭不是难事,带来的那些影卫已经潜入各府衙探查证据,自己只管动手,剩下的让越明鸥自己搞定,早日将匪乱清剿才能早日启程去西南。
思路清晰的人不再耽搁,深吸一口气起身,重新走进门口投进的光里,恰巧吹进来一阵风,余光中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转头看向另一边暗处用于写信的几案,随即被墨绿笔杆旁悬吊的一抹绛红吸引注意。
拿起来仔细瞧,记忆中不曾留下这样式的细节,只是颜色实在眼熟,在明在暗的一点差异让人不敢确定,于是拿到阳光下,摸出腰间佩刀缠上后比了比,才终于确信。
卜正阳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刀可以随意送,穗子却不能。
是了,逯儿小时候亲手刺的手帕从不轻易送人,自己得的那一方还在家中柜子里锁着,那这穗子应当也是逯儿亲手编的,是因为知道自己一定会回来,还是因为担心长久不能见面呢,就这样将两个礼物挂在一起。
没能及时到手的礼物以这样的方式回到手里,内心的满足不受控般在面上浮现,将那一抹绛红挂在腰间,恰好听到门外有师姐来催。
“东嫤,都准备好了,现在就可以出发!”
“来了!”
来喊人的师姐被东嫤脸上过分灿烂的笑容惊了一瞬,“什么事情高兴成这样?”
一步跨出来的人揉揉脸还是没能止住笑,“有吗?”
那师姐眼看着东嫤回身关好门心里一阵奇怪,这丫头哪次不是直接随手把门摔上的,是良心发现觉得门板金贵了?
疑惑间被对方转身时腰间甩动的穗子吸引,“这是什么?”
“嘿嘿,我的及笄礼!”既然无法克制便不再克制,笑容灿烂的人高兴得连眼睛都眯起来,一点亮光在弯弯笑眼里闪动,声调和嘴角一起上扬,“走吧,我们下山。”
师姐跟在后面,心想师门姐妹们送的及笄礼也不少,比这穗子贵重的一大把,满心疑惑到底有什么值得这孩子高兴成这样。
行至师门姐妹聚集处,就见耄耋仙叉着腰理直气壮与小辈们争辩着什么,走近了果然听见她在狡辩。
“这都几年过去了,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也是没有办法的嘛,你们也体谅一下我的年纪啊!”好像腰杆挺得够直就能多占几分理似的。
“师父真是,该拿长辈样子的时候比谁都混,这时候知道提自己年纪大了!”
没理也要抢三分的人振振有词:“我好歹是长辈!”
“甩手掌门事务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自己是长辈?”
见小老太还要和师姐们耍赖,东嫤上前一把揽住肩头半靠在师父身上,笑道:“师父果然没有找到吗?”
“这个,嘛……”耄耋仙看着徒弟笑容灿烂的样子一阵心虚,身形都不自觉矮了一截,但气势上还是不能被徒弟压倒,于是震声嚎,“大不了为师给你现雕一个了,只要你还记得样式的话!”
“罢了,看来得改变一下策略,”东嫤心情好,不与自家师父计较,反正早就有了别的打算,“师姐们都准备好的话,咱们就先下山吧!”
耄耋仙看东嫤松开手,以为这小皮猴拿自己当消遣,又抬头挺胸吵嚷:“早说不重要啊,害我翻那么久。”
说着也跟在后面想往山下走,却被东嫤伸手拦住,接着再次看见了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