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嫤在越明鸥那儿从复命的影卫口中得知逯儿已经回京的消息,一逃出皇宫就马不停蹄往相府赶,初春的日子跑出一身薄汗。
才进院门就看见远行归家的人在檐下休憩,于是放轻脚步调匀呼吸,拿了锦衾在躺椅边轻手轻脚蹲下,等清风缓解跑动后的燥热。
躺在檐下阴影里的人,上次也是这样仰面对着晴空,此时闭目安眠,似乎又消瘦了些,也不知经受了怎样的劳累,眼下竟沉积了一点青黑,显得白净面容格外憔悴。
随风飘落的雪白花瓣应当也不忍心打搅,轻柔地粘上酣眠之人的衣襟,随和缓呼吸微微起伏,落入披散的黑发好似又在墨色枝干上重新绽放了一回。
也不知这双将神采全藏起来的眼睛什么时候才会睁开,上回见时无论是喜是忧似乎都只会流露出平静,或许是因为已经成长为沉着冷静的大人,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时时从眼里透露出欣喜。
醒来后看到自己的话,不知这双杏目会不会亮起来,因为怀念幼时知交的言笑晏晏,所以好奇现在能不能重现,想看到她和自己一样因为见面而高兴,于是开始计划要怎样逗她开心。
一直注视着卜逯儿的睡颜,东嫤渐渐开始感觉到腿麻,正想着要不要去搬张矮凳,却见躺椅上的人眼睫颤动随后悠悠转醒,于是不由自主绽出笑颜,变换成单膝跪地的姿势挨近,玩笑着逗她。
“商姑娘,别来无恙?”
睡眼惺忪的人眨眨眼,似乎还没完全清醒,东嫤看着卜逯儿懵懵的样子不禁失笑,伸手用拇指抚摸她眼下的青黑,柔声问道:“是还困着,认不出我了?”
卜逯儿心魂都落进那双朝思暮想的明亮笑眼,一时失神,被抚摸眼下忍不住闭眼才回过神来,待温热触感离开皮肤后再次睁开,闪烁着欣喜的杏目因为醺醉比平时更加水润,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阿嫤!”
希冀得到满足,整个胸腔都欢腾,东嫤手肘贴在躺椅两侧将人罩住,“逯儿,我回来啦,听影卫说你去找过我?”
“嗯,你不在,我就先回来了,”卜逯儿点点头,顺着酒劲伸手环住东嫤的颈项,不需要使力对方就明白她的意图,自己俯下身来抱个满怀,她原本有好多话要说,有好多问题要问,在闻到东嫤身上的青花香气后都烟消云散了,只剩下安心,“梦里以为有人烧炉子,睁眼看到是你,我好高兴。”
东嫤微微支起身问:“可是热了?我怕你吹着风睡会着凉,为免捂出汗特地拿了薄一些的锦衾。”
原来入怀的不仅仅是春风。
看到卜逯儿摇头东嫤才放下心又蹭回去,偏头和她挤了下脑袋,笑道:“你终于回来了我也好高兴,你都不知道,我可想你了,差点儿就要去西南接你,还好听了越明鸥的话回来等你才没有错过。”
言毕怕抱久了将人闷坏,遂松开来支起身继续罩着人问:“从刚才就闻到什么味道?甜甜的。”
“是米酒,从西南带回来的,”卜逯儿躺着伸手往一边小几上指,“蜀国王女知道我体寒,特意送了几坛路上暖身,睡不着时会喝点儿。”
“怎么睡不着,”东嫤正要伸手去端盏,听了这话又收回来,拐到卜逯儿眼下给她按揉,“这儿都青了,也是因为一直没睡好吧?”
“路上睡马车睡不舒坦,回来就好了。”
“是不是我把你吵醒了,还困不困,要不要再睡会儿?”
“不困,睡够就醒了,只是有些醉,”卜逯儿握住东嫤给自己按揉的手,杏眼一刻也不想离开鲜妍面容,“米酒很甜,阿嫤要不要尝尝?”
那米酒陈了几个月,劲头比装坛时大了许多。
东嫤伸手端了酒盏,将底下剩的一点喝个干净,评价道:“是还挺甜的,那我现在也跟你一样甜甜的了!”
星眸闪动比日光还耀眼,卜逯儿望着那摄人心魄的笑颜也眯眼笑起来,东嫤把人逗开心了又担心她被日头晃着眼睛,放下酒盏再次将人罩住。
“既然睡够了,要不要起来醒醒酒?”
体热的人怀里也热烘烘,又把酒劲烘上来闹得人头昏。
“好,我有点热了。”卜逯儿应答着伸手搭在东嫤肩头,任由对方揽着肩背将自己抱坐起来,掀开锦衾抽来靠枕垫在身后一通忙活。
那些对于彼此会生分的担忧原来不过是是庸人自扰。
卜逯儿头晕靠在东嫤肩上,随肩膀动作稍稍偏头,饱满耳垂便映入眼帘,细看之下才能发现上面还留着一个眼儿,痕迹很轻微,却没有闭合,看得她心痒,被扶着靠坐回椅背就伸手去捏。
“茶梗是什么时候摘的?”
“有段日子了,你先前信里说‘玄学之事,唯心而论’,我也不信那些,索性摘了方便,奶奶看我已经好好长大,就没让再穿,”东嫤将松开自己耳垂要收回去的手握住,像是要驱赶那手上的凉意一般拢着轻轻揉搓,“开春了手还是凉,方才说热,可是出了汗?”
“不曾,也不觉得冷,”卜逯儿垂眸看向交握的手,目光不由自主被东嫤腰间的穗子吸引,心情变得更好,“你拿到这个了。”
东嫤顺着视线看向腰间,知道在说什么后,又将目光转回来笑着应:“是呀,拿到啦,我很喜欢,以后都要随身带着,我送的礼物你喜不喜欢?”
不曾事先通气也能顺利拿到怎么不算心有灵犀。
“喜欢,妍姨说你做得很辛苦。”
“只是要细致些,不辛苦,你喜欢就好,我也高兴。”
卜逯儿眸光一颤,眼里聚着水汽,怦怦跳动的心好像又要长出翅膀扑棱棱飞出来,情绪裹着酒劲上涌,可只有自己怀着这样的心情又有一些失落,于是垂下眼睛不看人。
东嫤以为她是吃醉了酒头晕,冲外头候着的婢女叫了热茶后,松开手去按揉太阳穴,本来就因为赶路没睡好,白天睡多了晚上又该睡不着,于是找话头聊天不让她犯困。
“你这次去西南结果如何?要是有什么趣事也同我说说,卜正阳之前为保密憋了好一阵儿,逮着我一通炫耀呢!”
“西南的建筑、服饰还有吃食都别有一番风味,王女很受子民爱戴,就是兄妹关系不好,”卜逯儿闭上眼睛掰着手指回忆,脑袋小幅度地点着,想到什么说什么,“他们还很富有,到处都是金饰,继位唯一阻碍就是王子,王女也没给个准信儿。”
这是真醉了,怎么醒着还越来越醉,酒里加什么东西了后劲这么凶?东嫤皱眉埋怨似的瞥了一眼旁边的酒坛子,接过热茶往喋喋不休的人嘴边喂。
婢女送完热茶便退出去,非常有眼力见地没有留下来打扰。
卜逯儿喝了茶继续打开话匣子,“我给王女出谋划策她不乐意听呢,不过还是帮她找到了王子身边的破绽,等她想明白了再商量,我想回来。”
东嫤端着茶没放下,预备逯儿再想喝时继续喂,“那西南之行还算顺利?”
“顺利,王女还送了几车好东西,不过我都当作借用商队的谢礼给郡主了,阿嫤要是感兴趣要不要去挑挑?”
“我是对你的经历感兴趣,越明鸥说你这次西南之行不能暴露,我又因为剿匪备受关注,不能亲自去找你,还好你平安回来了。”
卜逯儿看她一直端着茶盏,便主动捧过来一口喝干净,摇摇头回道不渴,继续问:“那你在芫州城的经历如何,我收到明鸥来信说你负责剿匪,回来路上还听百姓提起你的英勇事迹。”
“我这边也很顺利,虽然有些变故,不过还算没有超出越明鸥的预料,在乱子闹得更大之前朝廷派了钦差,就是那钦差运气不大好,最后还是我爹来收的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