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逯儿哪里听得进去,满脑子只剩下钦差钦差钦差。
“你和陈大人都很受百姓欢迎,我路过芫州城时听说了不少你们的事。”
东嫤闻言已经猜到她听说的是什么,有些苦恼,但也是自己放任百姓那样讨论的,解释道:“那些匪徒抓了男子去当替死鬼,关起来尽做腌臜事,虽说人是救下来了,但一个个没什么生气,要是再被议论恐怕都得去寻死,让百姓争当红娘转移注意好过‘人言可畏’将无辜受难的人逼死,就随他们去了。”
听完解释,卜逯儿眉眼耷拉下来,心想阿嫤还是那么好,待人真诚,处事周到,一颗心坦坦荡荡,对自己关怀备至也与幼时一般无二,倒是自己怀着旖旎心思见不得人,有些惭愧。
东嫤以为这是不满世人随意编排,见不得她不高兴,忙补充道:“不过是几句逗趣的闲话,我也不吃亏,正好拿陈大人当一会儿挡箭牌打消皇后的心思,再说,陈大人虽然还年轻,再长上几岁都能跟我爹称兄道弟了,差着辈儿呢!”
那倒也没有那么年长。
“皇后那儿又是怎么?”卜逯儿本来还愧疚着,抓到关键词连酒都要醒了。
“今天去领旨受赏,下朝的时候被截去后宫,说了些场面话,看样子想跟我套近乎,还好没说几句越明鸥就找个由头来捞我了。”
想起当时的场面就要起鸡皮疙瘩,保养得当的脸上硬堆出慈祥的笑,僵硬地扮演着一个疼爱晚辈的长者,偏偏眉目中又割舍不掉上位当权的威仪,怎么看怎么别扭。
“你见过大皇子了?”
“见了,很奇怪,再怎么说也是嫡长子,在皇后面前跟个木头傀儡似的,气度跟越明鸥比起来差远了,我倒怀疑他是不是真有本事争夺皇位。”
东嫤离京早,常年在外,加上皇室秘辛本就不能随意传,因此她不知道也正常,卜逯儿低声道:“其实大皇子不是皇后所出,生母已经薨逝,他自小过继养在皇后跟前。”
“还有这事?”
卜逯儿点点头,继续说:“大皇子近来醉心‘三玄’,也不知是皇后授意还是自己拿的主意,就怕他只是在皇后手下装得乖顺,近年不管遇到什么事他都能明哲保身,不容小觑的。”
“原来如此,那越明鸥夺权之路还挺辛苦。”
“官匪勾结的背后主谋找到了吗?”
“交给大理寺了,还没听说有什么结果,想也知道跟皇子脱不了干系,要趁这次扳倒其中一个恐怕不容易,就看皇上是什么态度了,”东嫤看逯儿比刚才精神了不少,放下心去捏手指玩儿,“不过越明鸥还挺有本事,别的不说,嘴反正是巧。”
知道没什么大事,卜逯儿绷紧的神经放松下来比之前更松懈,人也懒洋洋的,“她又和那些大臣吵架了吧?”
“你知道?”东嫤惊讶抬头,笑起来调侃,“她损起人来有一套的,要不是皇上及时制止,我看她那架势非把朝上几个老头气中风不可。”
浑身犯懒的人也禁不住好奇,问道:“这次是因为什么?”
“为了‘上桌’,越明鸥说得拿出掀桌子的架势才能让那群迂腐的老顽固同意我上桌,不过是求个小职,就让他们好像天要塌了似的一味阻挠。”
东嫤说着兴致上来了,还模仿起那几位大臣的样子来。
“这个说‘哎呀,皇上不可’,那个就嚷嚷‘是呀,违背祖训’,像是我们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一样。”
卜逯儿被逗笑,接着问:“那这次是领的什么赏?”
“要了个自由出入军营的机会,我想过了,一来就要衔位我也不服气,得个机会自己争才有意思,越明鸥也说去处不着急定下来,索性在朝堂上戏耍那群老头一番。”
卜逯儿知道东嫤不靠自己博得功名不会甘心,也知道越明鸥打的是什么主意,如今西南那边王女的态度已经有所松动,就算还没板上钉钉也与计划差不离,接下来该关注塞北那边了。
至于未来先从哪边开始起风浪还未可知,一切还未尘埃落定,就先不说出来平白扰人安宁。
“这样名正言顺的也好,省得还要想别的办法创造机会,进军营的事不必着急,现在可以安心休息一段时间了。”
“是呀,我出去几年,还不知道京城都有些什么变化呢,等你休养好了,我们一起出去逛逛。”
“明天就可以出去逛,我今晚睡一觉就好了。”
东嫤听了不禁失笑,逗弄着捏捏指尖,说道:“我们逯儿是想天天和我待在一起呢,没关系,你休整的时候我也会天天来的,不用着急,要是觉得家里闷,我也陪你出去!”
都说十指连心,手上的热度也不知是顺着什么那么快就传到心房,悄悄爬上脸。
卜逯儿没接话。
东嫤见她脸上微微发红却着急起来,双手捧上去仔细瞧,“这酒里是不是掺什么东西了,怎么醒着还越来越醉?”
不小心暴露自己心思的人,也不知该为没被发现而庆幸还是心酸,歪头将微微发烫的脸贴进对方手心,瓮声瓮气应着:“不知道。”
醉酒的人可以任性,随心而动地撒娇,心想区区容貌的契合并不值得挂心,可随便一个男子站在身边就算般配这不公平,所以自己可以顺着酒劲凭幼时记忆里的习惯肆意亲近来讨些公道,也好勉强慰劳一下冒着酸劲儿不安分的心。
东嫤捧着渐渐发烫的双颊,视线扫过因醉酒而愈发红润的唇,又看向好似蒙了一层雾气一般水润的杏眼,没来由地喉咙发紧。
喉口吞咽声吓了自己一跳,遂大惊失色道:“不对,以我的酒量也不可能醉的,这米酒不能再喝了!”
卜逯儿答应着又喝了一盏茶,发着呆等迎面来的风吹散脸上一点热,待东嫤去而复返,乖乖仰起脸任由对方拧来毛巾给自己净面,什么都不用管,因为有人自会包容醉鬼的任性。
忙前忙后照顾人的那个,想把酒坛子扔远点儿,看小酒鬼实在舍不得,便哄着人答应往后不能贪杯,睡不着也不准喝酒,过后又实在不肯信醉酒之人的承诺,毕竟自己在老酒鬼身边这么多年,早把套路摸得一清二楚了,于是打定主意要拿几坛米酒去找江笠阳换安眠的法子。
可怜江医师的后院以后都得充当酒窖。
东嫤将人从躺椅上扶起来,“起来走走吧,快到吃饭时间,他们也该回来了。”
卜逯儿抓着人不放,“阿嫤要回去吗?”
“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况且我爹娘知道你回来,肯定也要来给你接风洗尘的,你要是晚上睡不着,我也留下来陪你,”东嫤看她能清醒着和自己好好对话,还以为醉得不狠,没想到喝醉之后是这副模样,只觉得可爱得紧,“头晕不晕?”
“不晕,我还能自己走路。”
“好,不晕就好,逯儿当然可以自己走,是我要挽着你。”
能自己好好走路的那个于是大发慈悲任由对方挽着自己,心满意足展露笑颜,在春风里缓行着慢慢散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