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幅员辽阔,近年在月氏十四部的统御下愈发繁荣昌盛,如今对方主动远派使臣到访,虽不明缘由,但若能建立友好邦交,将是使明越进一步强盛的一大助力,顺帝当然不能怠慢,朝廷上下也十分重视,因此宫中设宴热情款待。
此等宫宴本不允官员携带家眷,那塞北使臣却不知为何主动提起,要与百官眷属同乐,既是贵客提出的要求,没有不应的道理。
是夜开宴,官员与家眷分列两席,东嫤在营中并未担什么要职,因此与逯儿坐在一处,和越明鸥所在的主位尚有些距离。
这个距离也足以看清,接待使臣的皇室成员中,越明垒赫然在列,也就明白了为什么越明鸥自现身以来便没有好脸色,扳倒二皇子任重而道远呐!
蒙岱与顺帝互相吹捧着说了些客套话。
“蒙岱大使来访,是明越之幸,希望能借此机会与贵邦缔结友好盟约,日后互通有无。”
蒙岱举杯回敬道:“明越睦邻友好的美名传遍塞北草原,我们哈坦汗深受鼓舞,臣木斯臣·蒙岱谨代表我们尊贵的哈坦汗——乌涅格·措格特,连同月氏十四部,向陛下致以诚挚问候。”
东嫤在底下听得云里雾里。
“这使臣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卜逯儿见东嫤凑到桌案边挨近自己,也往她那边凑了凑,低声解释:“月氏有十四个部落,哈坦汗就是女王,乌涅格·措格特是她的名字,寓意翱翔于山巅的雌鹰,这位女王如同她的名字一般英勇、睿智,带领月氏十四部走向繁荣,深受塞北草原上各部落的爱戴。”
“先前联系的就是那位女王?”
“不是,”卜逯儿掩着嘴与东嫤交头接耳,“我们要结交的是即将继任的衮吉,也就是月氏公主,名为阿尔坦·纳仁。”
温热气流随微弱话音一起钻进耳朵里,吹得东嫤耳朵痒痒,“这名字又有什么寓意?”
“金色的太阳。”
这边两人交谈的间隙,注意到上方主位频频投来视线,于是默契分离,各自端起酒来掩饰。
东嫤心中惊讶于逯儿明明身在京城,却见多识广,又是敬佩又是骄傲,一口便将碗中的酒喝了个干净。
越明鸥看远处两人只是寻常交谈,没有什么值得注意,不解蒙岱为何总往那边瞅,将帝后和两位皇子的视线都一并引了过去,转回头只见四人均已收回视线,齐齐堆笑,和蒙岱对酌起来。
席间伶人献艺,柔软身姿伴着轻缓的乐声翩翩起舞,宴会的气氛也轻松缓和。
不过蒙岱似乎并不欣赏这样柔美的舞姿,半阖着眼睛,兴致缺缺,眼神往东嫤身上瞥了一瞬,突然有了主意,向顺帝进言道:“贵国舞乐柔美,令臣大开眼界,我月氏勇士也想献上摔跤表演,给各位大人助兴,还望陛下成全。”
顺帝当然没什么好拒绝的,笑道:“有幸一览月氏勇士的风采,文武百官恐怕都迫不及待。”
于是挥手叫停了正在献舞的一众伶人,待清场之后,两员随侍的壮汉便上台站定,手按胸膛向主位行过礼,分立两侧开始对峙。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两个外形粗犷的彪形大汉吸引,只见两人扎起马步,张开孔武有力的双臂,绕圈互相试探着踱步,全身肌肉都紧绷着,鼓鼓囊囊要将衣物撑开一般,似乎随时准备好要爆发出蛮横的气力将对方撂倒。
围观众人期待着双方的接近,只听两人同时发出打气一般的呼号,便冲上前抓住了彼此的臂膀。
手指紧扣腰带,一方扳膀顶膝预备提摔,另一方抱着腰旋胯卸力,稳定身形后伸腿绊扫,却被对方锁臂后踢腿躲过。
你来我往的招式在短短几息间已经交锋了好几回。
饱胀肌肉随身躯扭转爆发出惊人的蛮力,增长士气的呼喝伴随强壮躯体的碰撞刺激着观者的神经,看得人气血翻涌,酣战壮士鼻息喷洒的粗重气喘声彰显着气氛的焦灼。
即便两人紧扣着对方站立不动,旁观者也能从暴起的青筋看出来,双方正卯足了劲进行力与力的较量。
东嫤目不转睛看得津津有味,卜逯儿见她停下手上的动作,呆住一般,一阵好笑,问道:“阿嫤在想什么?”
东嫤回神道:“我在想,要是赤手空拳对上其中一个,要如何赢。”
“身形差异比之前遇见的匪徒还大,力量恐怕更加悬殊,你有什么计策?”
卜逯儿问这话并不是不相信东嫤的身手,早就见识过她的武功,只是实在好奇,自信满满的人有什么奇招能制胜。
“倒是没试过给这么大块头的人点穴,都说一力降十会,真得比试比试才知道行不行得通了。”说着手上用力,“咔”地又掉出仁儿来。
赴宴本就不是奔着果腹来的,桌案上也没多少能当作正经饭菜的吃食,还打算宴后带逯儿去吃夜宵,因此糕饼一类也不多碰,东嫤边说着话边将剥好的花生瓜子仁端给逯儿打发时间。
“别光喝酒啦,喝多了对身体不好,一会儿回去要不要吃馄饨?”
卜逯儿点点头答应,推开酒盏开始吃瓜子。
以为身形相当的两人还要僵持许久,谁知其中一方突然发力,向前猛推,另一方为泄劲保持平衡接连后退数步,脚步踩踏时连近处坐着的几人都能感觉到地面震颤。
后退速度过快,势头过于凶猛,近前的官员只来得及往两边飞扑着躲避,几张桌案则被撞翻在地,周围哗声一片。
连续后撤的那位终是没能保持住平衡,被拦腰抱摔一把掼在地上。
站着的那位振臂一呼,高举双臂炫耀一般转步一圈,宣告自己的胜利,然后在四周响起的掌声中将对手拉起来,一同再次手按胸膛向主位行礼。
顺帝龙颜大悦,“久闻月氏勇士骁勇善战,如今得见果真不凡,如此勇士该嘉奖一番。”
蒙岱却婉拒道:“蒙陛下厚爱,两位未能顾及周遭环境,惊动了各位大人,陛下不嫌弃他们献丑就是最大的嘉奖。”
“此言差矣,猛士对抗忽视环境在所难免,想来在草原开阔地摔惯了,到这逼仄处还受束缚,也能体谅一二。”
“谢陛下宽恕,”蒙岱似乎并不急召两位壮士回到身侧侍奉,反而看向东嫤开口道,“方才不过抛砖引玉,听闻明越将士也悍勇非凡,若是有幸切磋,我月氏勇士此行便无憾了。”
指向性太明显,连顺帝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东嫤看完摔跤表演之后压根儿没关注这边,还忙着给逯儿倒茶水换掉酒盏,越明鸥可不乐意让好不容易拉入阵营的一员大将还没来得及施展拳脚建功立业就被盯上,一旦失守,自己还会失去逯儿的助力,那就什么事业都不用寻思了。
连忙在一旁开口转移蒙岱的注意,“场地逼仄不利于施展,若蒙岱大人有心切磋,待明日去马场一试即可,看过如此精彩的摔跤表演,已经尽兴,让两位勇士休息休息,也欣赏一下乐伶为欢迎来使而精心准备的表演如何?”
蒙岱脸上的横肉再次堆叠出谄笑,令人疑心附骨而生的皮肉皱起来怎么能做出这么虚伪的表情,“只是见识过明越高手的英姿,想看看我月氏勇士比之如何,望公主成全。”
这是铁了心要让东嫤上台,眼下皇后和大皇子还虎视眈眈,再加一个月氏使臣,偏偏被盯上的某人完全没自觉还在剥瓜子儿,越明鸥一个头两个大。
“今日饮了酒,待明日再切磋不迟,”越明鸥举杯邀饮,“说起来月氏神秘遥远,草原上的一切都令人心生向往,今日闻见蒙岱大人怀有异香,本宫一直好奇游牧民族的制香之法,还请蒙岱大人赐教。”
好在手上还有闹市纵马的把柄,蒙岱再怎么嚣张也不会蠢到承认,提及异香该知道事情败露,聪明人自会借坡下驴,彼此心照不宣。
“只是安神的一把药草,公主有兴趣,待明日,臣自会进献,”有台阶就下,蒙岱果然换了个话题,招手将两名勇士唤回身后,但吃瘪不符合草原天骄的个性,“臣等献艺也是为了向公主展示草原勇士的勇猛无畏,若是摔跤表演行为莽撞,惹了公主不快,还望公主海涵。”
皇后抿出点意思,立刻接话问:“蒙岱大人这是何意,莫非是想取悦我们三公主?”
这边的谈话内容早引起了百官家眷的注意,卜逯儿和东嫤也看过来,只见皇帝沉着脸饮酒,越明鸥再次露出同白天迎接使臣队伍时一般冰冷的神色。
蒙岱见有人附和,似乎十分满意,“自然,久闻明越三公主风姿绰约、国色天香,令我们克烈部的诺颜·胡魂牵梦绕,若能喜结连理,月氏与明越就会成为更加紧密的同盟。”
克烈部是月氏十四部的其中一个部落,诺颜·胡就是部落首领之子,且不说月氏距京十万八千里,八竿子打不到一起还魂牵梦绕上了。
皇后喜笑颜开,与蒙岱一唱一和攀谈起来,期间还不忘转向皇帝征询意见,却独独忽略了被讨论的焦点,连平时与越明鸥不对付的官员都有些恼怒。
虽说多数人对公主参政还是不支持的态度,但三公主的能力有目共睹,况且声名远播也该宣扬她饱读诗书、学识渊博,皇后还附和外人如此议论朝廷命官,简直不把百官的尊严放在眼里。
果然就有几个官员出来打圆场转移话题了,顺帝也不希望场面闹得太难看,及时制止了皇后的失态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