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朝上吵得最凶的几人都为自己说话,父皇却并未拒绝蒙岱,只是婉言“过后再议”,虽然理解这是因为重视与月氏结交而说出的不伤和气的托辞,但还是忍不住心寒。
早已决定要去塞北的人,只相信握在自己手中的命运,越明鸥听不下更多的客套话,借口醉酒早早离席。
月上中天,此时御花园中没什么人,四周一片寂静,不想将不好的情绪带进母妃寝宫,因而漫步御花园中独自消解满腔郁气。
“越明鸥!”
听这嗓门儿就知道来人是谁,转身果见东嫤和逯儿来找自己,郁结的心总算松快了些。
“你们怎么出来了?”
卜逯儿道:“我们看见你离席,就跟着出来了。”
“知道你心里不痛快,这时候除了朋友还有谁能帮你纾解郁闷呢?”东嫤搭上越明鸥的肩膀开始卖乖,“你走得也太快了,追你就追了好一阵儿,不知道的以为你逃跑呢!”
越明鸥自嘲道:“可不就是逃跑,再待下去该论上卖价的斤两了。”
“你别自暴自弃呀,我看太傅那老头儿都帮你说话!”
越明鸥听了东嫤的宽慰没接话,只是笑着摇摇头,领着两人漫无目的沿小路朝前走。
卜逯儿知道越明鸥心中郁郁,开解道:“明鸥不必为使臣的话费神,你学识品行的声名远比样貌受人瞩目,听那使臣与你的对话,倒像是故意说来报复。”
东嫤也安慰道:“就是,不过是点了一下他自己做的‘好事’,就怎么恶心人怎么说,别被这种人影响心情,三公主有多优秀,他不知道我们还能不知道吗?”
越明鸥方才还觉得,今夜真是一件顺心的事也没有,越明垒没有失去圣心还能出现在宴席上,蒙岱又直言和亲意图,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对方表明来意还是心头窝火,如今听身旁两人把自己早已知晓的道理点出来,竟也能得到安慰,散了心中郁气,只觉得神奇。
东嫤还要插科打诨,却被越明鸥反搭上肩。
“唉,我算是理解你为什么从小就不愿听别人夸赞容貌了,”这世上果然只有同病相怜的人才能感同身受,“虽说你确实貌美。”
东嫤果然如同奓毛的狸奴一般咋呼起来,“我勇敢善良、细心机敏、热心真诚、这么多优点你怎么不说?”
“好好好,还卖起瓜来了,自卖自夸?”越明鸥心情好了,就有闲心打趣。
东嫤简直要伸手去掐越明鸥脖子了,“不是!我师门从小就这么夸我的!”
“但是貌美又不是什么错事,难道爹娘赋予的容貌还成耻辱了?”
“天生这样当然没错,我从不是因为天生的模样而气恼,是为你们只看到我的样貌而气恼,你搞清楚!”东嫤收着力气掐住越明鸥开始摇晃,一时间惊讶于叆叇竟不会因此而松动,“你给我道歉!”
再不道歉可能真的会被掐死,眼见逯儿没有要帮自己的意思,越明鸥求生欲猛涨,暂时将公主的颜面丢在一边。
从善如流道:“是我狭隘,以后……不开这类玩笑了,我错了,松……松手!”
东嫤这才松开手,任由卜逯儿上前给咳嗽的人顺气。
越明鸥缓过了劲儿,问道:“所以你才要立志成为大将军,好让世人提起你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你的丰功伟绩?”
还在气头上的人闻言看了一眼逯儿,收了怒气,撇嘴道:“算其中一个原因吧。”
“还有什么原因?”
“你管呢,”东嫤不愿再说,拉下逯儿给越明鸥顺气的手,牵着就往前走,边走还边跟逯儿嘀咕,“让她自己缓,我还气着呢,要不是看在这几年她与你交好的份上,我非跟她翻脸不可。”
卜逯儿另一只手也挽上东嫤胳膊,劝了几句,总算让东嫤勉强能原谅跟上来走在身旁一个劲给自己扇风讨饶的三公主。
这边几人气氛正和乐,眼前却出现了不速之客。
越明垒摇着扇子似乎已经等候多时,“三妹离席良久,原是在这里躲清闲?”
越明鸥上前挡在东嫤和逯儿面前,也没给双方见礼的机会,“出来醒酒,二哥又是为何在此闲晃?”
“礼便免了,只是看蒙岱使臣和皇后娘娘的架势,似乎有些问题现在不问,日后就得追到塞北去才有机会问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在气人方面可以和蒙岱称兄道弟,越明鸥看着眼前一脸得意的人,胃里开始反酸,面上也表露出厌恶。
“三妹近段时间那么积极,好似二哥和你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一般,着实令人伤心。”
“不过是为百姓讨公道,二哥与其在我面前承认自己是主谋,不如去找父皇自首。”
“三妹想错了,无论你如何运筹帷幄,二哥身为皇子的权势也远在你之上的,蚍蜉撼树多不自量力,”越明垒势在必得一般收起扇子,问出了一开始说的问题,“不过我倒是很好奇,将相双姝为何都南下复返,正巧两位都在此处,不如让她们自己说说,也让二哥猜一猜三妹在南边到底有什么部署?”
“不必,”越明鸥扬手打断,不让东嫤和逯儿掺和进来,“不过是幼时同窗的好友出行碰巧,二哥如此疑神疑鬼,倒叫我更想挖一挖,是不是还有什么证据没有浮出水面。”
“有什么用呢,证据再多也不影响我稳坐皇子之位。”
“这话,不如等二哥坐上太子之位的时候再说?”
“哈哈哈,”越明垒像是听到了合心意的吉祥话,又展了扇面摇起来,“那就借三妹吉言,不过是出来透口气顺便让故人碰面,既然你们不愿意说,想来你们另一位无权无势的朋友,嘴应该没有这么严。”
这边三人闻言同时神色一凛,戒备的眼神在越明垒看来活像走投无路的山兔。
“罢了,既已见过面,便足够了吧,”越明垒招呼身边的人跟自己离开,转身同时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冲越明鸥道,“对了,二哥再奉劝三妹一句,珍惜和朋友相处的时间,以后恐怕都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说完哂笑着离去,跟在他身旁的人似有留恋地看了逯儿两眼,直到被东嫤挡住视线才回头跟上越明垒的脚步。
待两人身影消失,东嫤才问出心中疑惑,“你二哥旁边那个是谁?”
越明鸥呼了口气,答道:“老熟人,都伯侯世子,季昌明。”
东嫤黛眉一拧,她方才就看到那阴险的视线一直往逯儿这边瞟,原来是那个贼心不死的小人,本以为将他赶出学宫就万事大吉,没想到竟阴魂不散!
怒上心头的人突然福至心灵,“越明垒什么时候和季昌明搭上线的?”
被提问的人也明白再瞒不下去,“很早之前。”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他是为季昌明接近逯儿的?”
越明鸥没应声,因为敏锐地感觉到东嫤现在的怒火和刚才玩笑时不是一个量级,好在这回逯儿伸出了援手。
“我没事,二皇子是因为有求于人才来接近其实比真心求亲更好打发。”
怎么可能没事,对方分明将活生生的人当成可以随意典当的物件儿在羞辱!
东嫤感觉到拉着自己的手还是凉,即便喝了酒还牵了这么久也热乎不起来,不敢想逯儿到底独自面对过多少不怀好意的接近,心里又是气愤又是心疼。
“越明鸥,找不到的证据我去找,抓不到的把柄我去抓,要翻哪家院墙交给我去翻,不仅是为了逯儿,我们尚且能依靠家里的庇护,江笠阳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无论如何要把你哥赶出京城。”
是啊,悬济医馆里一心扑在岐黄之术上的一名医师,因为结识了参与权势之争的几位朋友,就要受人欺侮,简直是无妄之灾。
夜色中,心思各异的三人,都暗自下定了护朋友周全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