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明鸥出手的速度果如东嫤所料,当晚和越明信做局之后,第二天就与越明垒在顺帝面前对峙。
这个局做得巧妙,先在越明垒心中埋下一根刺,再在第二天的对峙中逼得越明垒自己当众拔出来,心性浮躁、行事莽撞的人,最终殿前失仪、触怒圣颜,也在达成合作那两兄妹的预料之中。
皇帝到底顾念自己的亲生骨肉,毕竟现存于世的仅有两个儿子,未出生的暂且算不得数,因此一直没有让大理寺那边下定论。
但摆在眼前的证据表明,如果继续让越明垒稳坐皇子之位,继续让他的母族看到争夺皇位的希望,恐怕六皇子也要胎死腹中。
加之越明鸥将一方受难百姓的口供悉数呈上,以此质问“皇子犯法为何不与庶民同罪”,如此草菅人命、罔顾礼法,不将黎民百姓放在眼里反拿他们当作博弈筹码的人,如何能担起储君之责?
撬动顺帝心中亲情的天平之后,罢黜二皇子的事情就变得无比顺利,何况天平的另一端放的是一方百姓的安宁,勤政爱民的皇帝无论如何不能对此视若无睹。
偷鸡不成反蚀把米的二皇子受了莫大的刺激,自己辛辛苦苦筹谋的剿匪立功戏码被人截胡不说,还要被剥夺皇子身份,死不悔改当堂破口大骂,连顺帝心里最后一点情面都消磨,最终自断后路只得了一块封地,领着王爷的称号被逐出京城。
“还是便宜他了!”
摇摇晃晃的马车上,东嫤听了越明鸥的阐述,尤觉得不够解气,在一旁义愤填膺地批判着。
越明鸥亲眼目睹越明垒在亲信陪同下出京,才终于放下心,确认过京城后续事宜部署无误后,带领御林军跟上蒙岱的车队,与逯儿和东嫤一起坐上了北上的马车。
顺帝对月氏使臣的安危比对二皇子的安危还重视,被贬出京的越明垒远赴封地途中的守卫只能自给自足,蒙岱北上却调用了大量的兵卫,势要让月氏来使平平安安地穿过塞北边境。
卜逯儿一来和越明鸥一样需要摆脱操纵科举的嫌疑,二来也是塞北距京有两个月路程,一来一往的消息传递严重滞后,实在不想再尝一遍苦等数月一无所知的滋味,因此随行北上是理所当然。
至于东嫤,当然跟着逯儿走,分别多年好不容易再次团聚,怎么可能再让自己孤零零留守京城,出入兵营的事倒不着急了,何况往后必然要与月氏方面接触,现在北上就当提前探底。
有东嫤和越明鸥在,相府对逯儿远行之事也就没有什么担忧,南下之行尚且平安归来,孩子大了,多出去见见世面没有什么不好,因此傅孟嫣没有反对,将府更不必说,祝妍打小也是爱走南闯北的性子,对女儿外出完全赞成。
如今车队已经离京一段时间,东嫤清点完给逯儿准备的御寒物件儿,转而对越明鸥问出心中好奇。
“说起来,你和大皇子是怎么给越明垒下套的,他怎么就钻得那么顺畅呢?”
越明鸥得意道:“这还不简单,在他必经之路上随便安排几个人闲聊,说他‘行二,论嫡位不及长,论才学不及幼’,自然入不了父皇的眼,只会想些旁门左道,偏偏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东嫤眯起眼睛咂摸话中恶意,“嘶,这么听起来,说得是挺狠的,他没当场发作?”
“他想发作也要能找得到人才行,我们的人只管传音,他要找人还得再修个百八十年内力。”
卜逯儿也认可影卫的实力,不纠结于此,问道:“但对峙是在第二天,二皇子要是回去一晚上已经冷静下来,岂不白做这个局,明鸥又是如何确保他一定中招?”
“光前面几句话当然不够,就像你说的,一晚上的时间足够让他冷静,那一段话只是在陈述事实,要让他心有不甘,还得加上刻薄的评价。”
东嫤在一旁惊讶道:“这还不够刻薄,那评价是如何说的?”
“就说这不上不下的地位,加上如此平庸的资质,还能稳坐皇子之位多年没被外放,恐怕全是他外祖那边的功劳,”越明鸥老神在在摇起了扇子,“哪个有野心的人能忍受被人评价成‘扶不起的阿斗’,更何况是越明垒那脾气,保准能气一晚上。”
东嫤不由好奇,“你们在皇上面前对峙的时候又说了些什么,展开来讲讲!”
“也无非就是摆事实讲道理。”
“事实道理早就已经呈给皇上看过了,要是真有用,越明垒何至于嚣张那么久,不是说他触怒圣颜吗,具体是怎么回事,你们做的局又是怎么发挥作用的?”
越明鸥斜眼觑东嫤,问:“你不是最看不惯我自吹自擂吗,现在有兴趣听我吹嘘自己的英勇事迹了?”
“英不英勇等听你讲完我自有定夺,我们又没亲眼见证,只能听你当故事一般讲,允许你添油加醋给自己营造伟岸形象,”东嫤正拿着两个杯子来回倒腾,想快点儿把茶水晾凉,边动作边催促,“快别卖关子了,好歹是我帮忙找到证据,说说他到底是怎么触怒圣颜的,也让我有点参与感!”
越明鸥看她小心翼翼说话怕把水撒出去的样子就好笑,也真是难为她在这么晃的马车里还要练杂耍。
“已经找到的那些证据自不必说,大理寺已经整理递交给父皇过目,但是冶县到梧阳五城遇害民众的口供却只能经我手递上去,”说到这儿,叆叇后的冷峻眉目精光一闪,“当然,整理这些口供,陈大人和东将军都帮了大忙。”
“还有我爹的事儿呢?”
“可以说功不可没,可不是只有陈大人在出力。”
东嫤果然停下手抬起头来,“你要是再暗戳戳拿陈暮挤兑我,我就给你丢出去!”
越明鸥直接伸手拿过东嫤晾凉的茶水,一口饮尽,“哪能,陈大人再怎么说也年长于你我,该有的尊重还是要有的,我只是提一嘴,某人别自己对号入座。”
眼看东嫤就要动手,卜逯儿伸手轻轻按住了,问出心中疑惑:“听明鸥所言,口供似乎发挥了不可忽视的作用。”
越明鸥听了这话,便收了逗趣的心思,面色凝重起来,“是啊,那些幸存下来的人,将自己的经历悉数吐露,字字泣血,再铁石心肠的人看到也该有所触动,亲眼见过的人应该最清楚。”
东嫤也面色沉郁,点了点头,卜逯儿想起东嫤扮作毛晓蝶审匪徒时说的话,知道勾起了不好的回忆,便不再问,只是牵住东嫤暖热的手,十指相扣着轻轻捏手安慰。
越明鸥继续说道:“不是只有皇室才配顾念骨肉亲情,那么多受害的百姓家破人亡遭受非人待遇,我和越明信唱双簧斥责他视人命如草芥,置一方百姓安宁于不顾,问父皇如此才疏学浅、不仁不义的人如何胜任皇子之位。”
东嫤的沉郁情绪收敛得很快,不需要过多安慰,自己便转移注意,反捏着逯儿的手把玩。
卜逯儿只得换手端起茶盏,听及此停了动作,应道:“这就和那番评价对上了。”
“要的就是越明垒想起头天晚上听到的闲话。”
“那他不就能想到是你们在背后说闲话了?”东嫤问完朝逯儿凑近了些,催她口渴的时候就及时喝水,一谈事情就不往嘴里喂东西的习惯也不知什么时候能改过来。
越明鸥继续说:“被砸到痛脚他当然会失控,要是有沉稳心性能反应过来不中计,也犯不着我给他下这种套,越明垒仅有的一点脑筋只够用来质问头天晚上议论他的人是不是我们安排的,但是他没有证据。”
东嫤接茬:“没证据就咬死不认咯!”
“不仅不认,还要倒打一耙嘲讽他是不是在‘顾左右而言他’逃避罪责。”
“这下越明垒得气成啥样啊?”
“有辱斯文,学不来,”越明鸥说得嘴干,又跟东嫤讨一杯,“反正是失智一般,质问父皇是不是从来就不对他抱希望,骂到后面连父皇都冒犯了,最后遣出京去,算他罪有应得。”
东嫤递了壶让她自己倒,“那还是便宜他了。”
卜逯儿放下空了的杯盏,摇摇头示意东嫤自己不渴,轻松道:“能将二皇子驱离京城也好,如此,即便我们不在,也不必再忧心江哥哥的安危。”
先前安排在悬济医馆护卫的影卫并没有召回,在三人回京之前,都会继续执行保护江笠阳安全的任务,如此一来,也就没有了后顾之忧,能让远行的人稍微放下心。
越明鸥笑道:“逯儿还是像私底下那般,称呼江江为姐姐吧。”
和谨慎的人共事,当然会养成谨慎的习惯,不把后顾之忧完全除去,三公主是不可能离京的,因此“江哥哥”这一掩饰女身秘密的称谓,如今也不需要了。
越明鸥前段时间着手的另一件要紧事,就是江笠阳的身世。
早就因为江笠阳的异常反应而起疑心的人,在试探卜逯儿和东嫤无果后,更加确信隐瞒女身恐怕不是为了所谓“为官之志”,至今对当年逼问来的说辞不疑有他,除了维护彼此之间的信任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想将对方的远志纳入谋划的考量。
默默藏了几年,终于能透出口风,想要在那双秀气的眼睛中看到欢欣,最后却只看到惶恐,心思缜密如越明鸥,怎么可能不怀疑。
想起从前邀请她进宫时还要特地易容,猜测或许和宫里有关,没想到还真让她找到了证据。
是夜,越明鸥找上门时,江笠阳正打算就寝,月色洒满院子,受到惊扰的人披了外衫闻声而动,就见院中立着松柏一般笔挺的身影,平日冷峻的眉目此时正浅笑着望过来。
“公主怎么这时候来?”
越明鸥轻扫了一眼,道:“是我来得不巧,打扰江医师休息了,不过我明日就要出京,所以今夜来见你。”
江笠阳感觉到越明鸥的目光,让月色撩走的神智才猛地回笼,连忙拢好衣衫,回身进屋拾掇自己,“公主稍等片刻。”
也不知是心急还是心慌,连门也忘了关,越明鸥站在院中未曾挪步,静待里头的人唤自己。
片刻后,收拾齐整的江笠阳来到门边,道:“院子里点灯看不清,何况起风容易灭,公主进屋里来吧,我也好看眼睛。”
早知有这待遇,早该在夜晚时分来访。
越明鸥迈步进了屋,却不急着坐下,让江笠阳一头雾水,“公主请坐,站着看不太方便。”
“我今天来,其实还有一件要紧事,想要拜托江医师,”越明鸥朝江笠阳走近一步,让她停下来手中的动作,“你也知道我要随月氏来使北上,母妃的病情你知晓得最清楚,我已经在宫中安排人接应,不知江医师能否施恩到太医院中当值,也好替我照顾一二?”
蜿蜒心思顷刻间荡然无存。
江笠阳已经猜到对方来意,自那日院中失态便一直提着的心,因为长时间未被揭发而松懈,今夜更是受月色蒙骗而飘飘然,此时才滚石一般,砸回肚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