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隅顽抗的人稳定心神,深吸了一口气道:“贵妃娘娘的病情近年已经趋于稳定,公主如今在朝廷也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况且当年皇上也因贵妃遇害之事龙颜大怒,现如今应当没有人敢再生歹心。”
在自己和逯儿身边旁听议事这么些年,醉心岐黄之术的人再怎么两耳不闻窗外事也该有所长进,越明鸥对此倒是不意外,静静听着。
“况且我只是寻常医馆里的一个医师,即便入宫也帮衬不了什么的,”江笠阳心态越说越稳,缓了口气,继续道,“至于入太医院,那是幼时无知起愿,悬济医馆开立之初,就是为了济世救民,我如今继承师父的衣钵,自当谨记于心。”
越明鸥对这番说辞似乎不太满意,步步紧逼道:“这么说来,江医师已无心入仕,早该恢复女身行事了。”
“这么多年早已习惯,改与不改都没有什么要紧。”成长起来的人不再像从前那般,一被问到就六神无主,许是多年相处已经彼此熟悉的缘故。
“好吧,我也不强求江医师,此外还有一件趣事想同你讲,”越明鸥始终背着手,目光追随着江笠阳重新开始忙碌的身影,面上浅笑不止。
这一篇算轻巧揭过,江笠阳松了口气,感受着如有实质的目光,将熏蒸的敷料准备妥当,随口接:“公主请讲。”
“宫人闲时爱聊八卦,我听了一耳朵,很感兴趣,便去翻了翻前朝史官留下的《起居注》,没想到真让我找到了两个主人公的事迹,说前朝八皇子不受宠,与冷宫中服侍的婢女暗生情愫。”
越明鸥紧盯着收拾好东西朝自己走来的人,不放过一丝一毫微妙的反应,看到她果然踟蹰一瞬,垂着眼睛不看人,只是眼睫颤动暴露了心中慌乱,还强撑着掩饰情绪,拿好东西继续缓缓朝自己走来。
多年相处,只有自己被排除在全然信任之外,闹了点脾气的人起了坏心,继续拿话刺激人。
“八皇子自幼便许了塞外联姻的亲事,在使臣来接驾前带婢女连夜私奔,逃到宫外喜获麟儿,可惜最后还是被前朝皇帝派出的人找到,妻子皆就地伏法,八皇子也殉情而去,我查到那婢女是姓江,想着与江医师说不定是本家,因此来与你分享。”
江笠阳强打起精神,整理涂好敷料的布巾,心神恍惚间根本无法控制指尖颤抖,只好收回手握成拳企图稳定心神,垂眸道:“是很有趣,公主不妨坐下,该敷眼睛了。”
越明鸥上前一步,伸手捏住下巴把脸抬起来,看着血色褪尽的两片薄唇,轻声道:“也没说那婢女与八皇子还生了个女儿啊?”
震颤的眼睛瞬间抬起来露出惶恐,在惊惧中变换着找不到落点,江笠阳一时间腿软站立不稳,伸手死死抓住桌沿勉强稳定住身形,喉头紧缩,无论如何说不出话来。
越明鸥将人扶住,轻声问:“怕什么?”
“草民,只是忽感不适,”江笠阳低头顺气,因紧张焦虑而双目湿润,心乱如麻失了方寸,只觉得扶着自己的手仿似烙铁,正逼以炮烙之刑,“缓缓便是,冒犯公主了。”
本想迫人主动承认的,现下看到对方惊恐的样子,哪里还有逗弄的心思,越明鸥叹着气又靠近了些,安抚着发抖的身躯,进一步放柔声音问:“怎么又‘草民’上了,还要诓我?”
江笠阳心中又惧又怕,听了这话无暇顾及被拢在怀里一般的姿势,只抬起头来看着眼前这双流露出温情的眼睛,心里存着侥幸。
越明鸥坦言道:“我既然来找你,当然是已经全部知晓,只是希望你能像面对逯儿和东嫤时一般坦诚地对待我,好歹相处了这么多年,我还是不值得你信赖吗?”
“草民不明白公主的意思。”
好不容易改过来的称呼,又改回去了,自讨没趣的三公主只得叹着气,将人按在椅子上坐下,自己也与她促膝相对,“我知道你就是前朝皇子与婢女所生,当年随你父母同去的是龙凤胎哥哥吧?”
江笠阳佝偻着背伏在桌沿,没有说话。
越明鸥解释道:“我此番来并不是要问你的罪,前朝遗孤的身份让你与我相处时处处谨小慎微,我也都理解,只是想你能再信任我一些。”
“公主是什么意思,不妨明说。”
越明鸥却不接茬,伸手去摸下巴,“你抬头看看我。”
江笠阳依言照做,扭头避开了那只手,知道纸包不住火,极度恐惧中心一横滋生出勇气来,“公主给个痛快吧。”
“看来我不把心思剖白,你是不会信我,”越明鸥收回手,注视着眼前稍微平静了些的人,缓声道,“我承认是因为你先前的无措表现心存怀疑,所以特地去查了,没想到真让我查到在册的记录。”
说着越明鸥从怀中摸出那本册子来,放在桌上,看着江笠阳目光追随又不敢伸手去碰的样子,心想差点被越明垒发现的事还是不说为好,反正当初往悬济医馆调影卫也说的是为迎接来使戒严。
虽说她当时确实是因为受到越明垒的挑衅之后心有不安,才加紧去查了身世之谜,但如今越明垒已经出京,威胁消失便没必要提,眼前人已经被吓过一回还不知能不能哄好,不能再添一笔。
“前朝留下的典籍没什么人愿意接手规整,也就我闲得没事乐意去翻,宫中目前知道这册子的人只有我,本想直接毁了,又觉得还是该由你亲自处置,这样你才能安心,就带出来了,”越明鸥诚恳地解释着,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眼前人,希冀得到哪怕是嗔怪的回应也好,“我知道这是你心里的一根刺,如今将这刺拔了,你是不是能与我亲近些?”
“公主既已找到证据,想如何处置我?”
查到前朝遗孤还能怎么处置呢,按律当斩,以永绝后患,藏了这么多年只为小心翼翼活命的人,如今却一副任人处置的绝望模样,怪叫人心疼。
“你为我母妃的病情尽心尽力,近年我的眼睛没有病变也多亏你的悉心照料,难道在你心里我就是那般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的人吗?”说到这里越明鸥心里也来气,转头想到纯粹自找的,又一阵懊恼,只得软了语气接着说,“即便抛开这些不谈,难道我就能将你当罪犯处置了,这么些年你还不明白我?”
江笠阳勉强筑起的心防瞬间溃堤,多年隐忍惧怕一朝松懈,一时哽咽,撑在桌沿直不起身来。
越明鸥见她肩头抖动,顿感不妙,正要询问,却见晶莹泪珠滴落下来,忙伸手去揩,顺势捧起脸来,问:“如今没有任何身世的顾虑了,为什么哭?”
江笠阳心中悲戚,抬头望进叆叇后流露柔情的眼睛,却受了灼烫般错开视线,恢复了理智,轻轻别开越明鸥的手,自己侧身将面上的泪都擦干净了。
深吸口气平复下来,问道:“你说是听宫人讲的八卦,那宫人也是前朝留下来的吗?”
“哪有什么前朝留下来的宫人,那是我编的,”这话说完,果见逃走的那双眼睛又重新望向自己,饱含情绪的时候琉璃似的闪闪发亮,越明鸥坦然承受着惊讶目光的质问,笑道,“我是想听你自己跟我坦白,哪知道会吓到你,现在不怕我了?”
“公主没有用身世要挟我进宫照顾贵妃娘娘,我便知道不是故意为难,此番多谢公主。”
“不与我讲讲你幼时的经历?”
“家仆舍命相救正巧被师父撞见,因此得到收养教导,此外没什么好讲,”江笠阳吸了吸鼻子,已经完全冷静下来,站起身拿了敷料就要往越明鸥脸上盖,“药膏凉了就没效果了,公主把叆叇摘了吧。”
越明鸥没得到想要的回应,垂着手耍赖,“既然我帮了你这么大的忙,那就全然由你负责,我也累了,需要休息。”
说着就闭上眼睛,打定主意不动手。
江笠阳只得小心翼翼倾身去摘,谁知叆叇摘离的那一刻,不死心的人又睁开眼。
这个距离,即便没有叆叇也能看清眼前人的神色,捕捉到江笠阳面上一丝慌乱,越明鸥得逞一般笑起来。
“我日前听闻东嫤嫌影卫们喊逯儿‘执印使’显得生分,让她们都改称‘姑娘’,原来称谓还能表达亲疏远近,我如今帮了你的忙,是不是也该得一个亲近点的称呼,不要再叫我‘公主’了吧?”
“这几年喊习惯了,公主也敬称我‘江医师’,没什么不好。”江笠阳退开了些,将布巾盖在越明鸥眼前,遮住了那双似能洞察人心的眼睛。
“那由我先开始改,以后不叫你‘江医师’,‘江江’如何?”蒙着眼睛不耽误说话,越明鸥兴致勃勃,“我喜欢这个称呼。”
久久得不到回音,不知道对方此时是什么表情,越明鸥伸手去探,却被拦下,于是勾着两侧衣裙不松手,也不知是蒙着眼感官变得更敏锐,还是熏蒸的敷料暖了手,只觉得江笠阳平日就温热的手方才更热了些。
江笠阳浑身像着了一般烫起来,也分辨不出这敷料如今熏蒸的到底是越明鸥的眼睛还是自己那颗畏缩的心,暗自庆幸蒙住眼睛的人不会发现自己的窘态。
偏偏蒙着眼睛的人不依不饶,“江江是喜欢还是不喜欢,也给我个反应。”
“但凭公主中意如何称呼,便如何称呼吧。”
听出话音里的羞恼,越明鸥笑起来,故意仰头又向上寻,凑近了讨赏,“那江江该如何称呼我?”
怎么这张脸把眼睛遮住了也有让人方寸大乱的本事,江笠阳伸手在她额上点了点,想阻止她的进一步靠近,屏息道:“容我想想。”
感觉到额头上轻柔的触感,越明鸥心满意足道:“好,江江慢慢想,等我回京时便用新称谓迎接我吧!”
什么时候能将这触感的来源换成更柔软的东西就好了,单凭想象就美妙无比的滋味,让人坐到马车上还止不住回味。
那边两人同步震惊,东嫤手里的水都差点洒出来,惊声问:“你喊她什么?”
卜逯儿却抓到了话中的重点,“明鸥是如何知道江姐姐的秘密?”
越明鸥挑重点说了,为自己与江笠阳关系更近一步而得意洋洋,“我帮了这么大的忙,变得亲近些也理所当然吧?”
东嫤还在纠结称谓,“我记得她比你大一岁啊,要显亲近怎么不喊她姐?”
越明鸥回嘴:“我还比你大一岁呢,怎么不见你喊我姐?”
不行啊,光想想都喊不出口,理解了不叫姐的原因,转念想到对方没像自己一样喊名字,又无法完全理解,哪里不对,说不上来。
“怪不得江笠阳来送我们的时候看起来奇奇怪怪的,问她还说是起太早了缺觉,”东嫤回过味来,呛越明鸥道,“原来是看见你闹心,只有你在私底下黏糊糊地喊人,江笠阳不还叫你公主吗?”
“反正她承诺了会改的,某人羡慕不来。”
“啊,这有什么好羡慕的?”东嫤被说得摸不着头脑,“只有你会在意这种称呼吧,别以己度人啊!”
互相呛声的两个就“对方是否嘴硬”这个话题争论不休,车轱辘伴着你来我往的唇枪舌战,一路向前滚,马车里头和外头一样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