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还没入秋，天还是亮得很早。

月氏王室招待远道而来的贵客，当然不会在住房上有任何亏待，一人一间，各类用品齐全，但忧心逯儿夜梦的人不可能到另一间去睡，反正自幼同榻而眠不少次，习惯了。

习武之人警觉因而觉浅，好在这一夜没有任何惊扰，两个人都睡得很好，就连睡了很长午觉的那个也睡得很好。

窗外天光透进来的时候，精力旺盛的这个就已经醒了，见身边人还没睁眼，便支起胳膊侧在一边，静悄悄地等。

这里的太阳晒人，风刮在脸上尤其干，人在这样的环境里暴露久了就容易显得特别憔悴，所以她们赶路时白天就窝在马车里，待日落后才出去放放风。

就这样，躺着轻轻呼吸的人还是面容疲惫，远不及在京城时那般红润，看着怪叫人心疼。

这张脸东嫤其实仔细观察过很多次，逯儿睡不好的时候入睡难也起得晚，中途醒几回精力就差，睡得格外久，精力充沛的人总是更早醒来，有很多时间可以细细查看面上的变化，像是要把分别几年的点滴变化都铭记于心。

幼时脸颊上的软肉都已经退了，长出了尖翘的鼻子和流畅的下颌，双唇一点粉色，看起来饱满又柔软，只在吃点儿或者喝点儿什么之后才会变，变得红艳艳的。

想伸手去摸一摸，又怕惊扰了逯儿好不容易得来的美梦，于是安安分分地将手搭在自己腰上，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温婉沉静的面容此时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睡着，因为被照顾得很好，就算先前夜夜惊醒，也没在眼底留下青黑，对此东嫤心里还有些骄傲。

纤长眼睫细密地围着眼形铺开，把平日望向自己时总含着的笑意都盖住了，不过等待的人并不着急，看着眼皮随眼珠转动起伏，就知道这是要醒了。

平躺着的人深深吸了口气，果然睁开了眼睛，醒过来之后第一时间偏头寻，眨了几下，乌黑眼珠就水汪汪的，然后笑盈盈喊人。

“阿嫤。”

东嫤看她闭着眼睛转眼珠的时候就笑起来了，安分搭在腰上的手总算解放，伸上去拂过眼尾带走醒来后泛起的一点水，然后自然地放下来，搂在腰侧。

“醒了，睡得好不好？”

怕她脖子扭久了难受，东嫤体贴地边问边挨近了些，果见圆溜溜的脑袋跟着自己转回去。

“好，”说完卜逯儿像是怕她不相信，还补充一句，“昨晚没做梦了。”

东嫤于是又笑，也不说话。

卜逯儿问：“阿嫤等很久了吗？”

“不久，只比你早醒一会儿，饿了没？”问着话，搭在腰侧的手也亲昵地拍了拍。

卜逯儿诚实道：“有点儿。”

这样的对话在同眠醒转的清晨进行过很多次，随着相处，人与人之间的亲近本就会与日俱增，只不过通常会守一个默契的界限，但自幼养成的习惯总模糊着边界，有心之人也顺应其间的变化，就连比幼时更进一步的亲昵也显得十分自然，察觉或未察觉都是纵容。

两个人刚醒来意识都不算清醒，纵容着彼此沉浸在这片刻温情，但是这温情又很浅淡，习惯成自然那个察觉到了这点温情，却察觉不到温情里流动的一点私心，直愣愣地就打破了。

东嫤坐起身将人捞起来，“那就起吧，昨晚让人准备了糜子，自己做面还得花些时间，生辰呢，可不能饿着！”

至于庆贺的吉祥话，等吃了长寿面再说。

卜逯儿坐起来醒着神，任由东嫤往自己身上套衣裳，等东嫤下地穿戴好之后拧了帕子来给自己净面，再端来茶水清口，把自己的一切收拾妥当了，才回身去就着剩下的水囫囵洗漱。

忙活一阵，两个寿星总算出了门。

灶台上早就摆好了和面的用具，灶边一早也备了柴块，卜逯儿以为煮面也就是把现成的东西往锅里一丢，却没想到东嫤打算连和面带烧火都要自己动手。

东嫤帮逯儿挽好了袖子，笑道：“这样才有意思呢，自己做出来有成就感，吃着更香！”

“做面很快的，你不是说没下过厨，正好带你玩玩儿，”说着已经把糜子磨成的面往盆里盛，“你来和面我来擀，和面可有意思。”

卜逯儿净过手拿了水瓢过来，东嫤接了之后指挥她把手往盆里伸，随着搅动慢慢添水，搅面的小心翼翼怕出岔子，结果添水的起了坏心，细细的粉就开始黏糊起来，捏起来滑滑的，又特别粘手。

面糊黏得满手都是，卜逯儿有些不知所措，“好黏。”

“和面就是这样，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东嫤在一边笑，看她不喜欢这个手感，就停下来。

盆里的面哪里够擀的，加的水调了个面糊出来，把人手都全糊上了，卜逯儿不了解这些，看到东嫤又开始加面，以为这是正常的工序，就默默忍着这不太舒服的手感。

控着量的人心里清楚着呢，玩归玩不能浪费粮食，等面加够了，东嫤也把自己洗干净的手伸进盆里，和沾满面糊的手搓在一起，把干粉扑上去刮下糊来，混好了手把手教人该怎么揉。

揉好的面还得醒一会儿，盖着板放在一边，接下来就得备臊子。

卜逯儿洗了手，回来看东嫤生火。

“阿嫤怎么学的这些？”

在哪里、什么时候学的就不用问了，看她做些从前没有做过的事情，这种感觉新奇又陌生，对那几年是怎么过的又生出好奇。

“在山上那几年跟师姐们学的，想吃什么都得自己学着做呢，她们可不惯着我，”做面再快也还得等，等久了真怕给人饿坏了，东嫤顺手先切了几片酱牛肉，喂到逯儿嘴里垫肚子，“师父就更不用说了，一天天就等着我们给她做饭吃！”

怀鹤门师姐们对这个小师妹还是惯的，有什么吃食总要给她带一口，小家伙身体长得快，夜里爱爬起来吃夜宵，师姐们经不住总被闹起来给她煮，就生生把人教会了，至于耄耋仙，那倒是没说错。

卜逯儿想起耄耋仙咋咋呼呼的性子，嘴里包着酱牛肉笑着嚼。

臊子就要下锅，东嫤站在灶边掌着勺，卜逯儿去灶边添了柴不让她两头跑，添完又站回来看稀奇。

管它荤的素的什么食材，认识不认识的都往锅里丢，热油一烹，香味就出来了。

东嫤做事情一认真起来，整个人周身的气势就完全不一样了，长手长脚一举一动都特别抓人眼球，这时候在灶台边上忙活，又和平时嬉笑玩闹或者练武挥刀的时候不同。

那么张扬耀眼的一个人，在烟火气里落了地，看着特别踏实。

卜逯儿帮不上忙，就坐回灶边添柴，静静地看着。

东嫤那边炒好了臊子，冲逯儿招手，把人招到身边了，拿小勺舀一点吹凉后给喂了一口，“尝尝，好不好吃？”

这一口把卜逯儿香迷糊了，睁大眼睛一个劲点头。

对自己手艺十足自信的人这才满意，转头又起锅烧水，趁烧水的时间把面擀开。

灶里的火没断过，水不一会儿烧开了，面也擀好了，一手拎着甩甩就下锅，拿筷子搅几回很快就能熟。

听到说不用再添柴，卜逯儿起身净过手去拿了碗来，站在东嫤旁边一起往锅里瞧。

东嫤筷子又捞了一回面，顺便烫几片绿叶野菜，转眼看到烧火的人不知道脸上什么时候沾了点儿煤灰，下意识就伸手去揩，结果忘了自己手上还沾着面粉，给人脸上抹得白一道黑一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