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魁祸首还笑:“小花猫!”
卜逯儿反应过来,自己伸手去擦,没镜子也擦不太干净,东嫤起玩心,靠近了贴上去蹭蹭脸。
被蹭的看到对方脸上也沾了灰,就知道自己没擦干净,仰起脸问:“还有哪里沾了?”
这时候面也熟了,东嫤挑出锅过凉水,边忙边安慰爱干净的人,“你自己看不到,越擦就越脏啦,一会儿我给你擦!”
面汤还烫,放一边晾凉,洗手擦脸的这一点时间也不耽误,都收拾好了,再回去盛臊子铺牛肉,满满当当两碗端出来,色香味俱全,看着可馋人。
两人端着面碗到一边小桌上放好,卜逯儿动筷子之前抬起头来,跟东嫤道喜:“阿嫤,生辰吉乐。”
东嫤这头给她拌着碗里的面,笑着和她碰了下脑袋,回应道:“嗯,逯儿也是,生辰吉乐!”
两个寿星于是呼噜噜嗦起面来,时不时交谈两句,忙着满足肚子里的馋虫,也没太顾得上说话。
卜逯儿胃口到底没有东嫤那么大,满满一碗还吃剩了些,自从积食那回让人担心之后就再没硬撑过。东嫤见她放下筷子,自觉将剩下的都捞过来,连带着锅里剩的,打算全打扫进自己的肚子里。
越明鸥就是这时候进来的,老远就闻到香味的人进来第一句话就是问还有没有剩的。
“没了,剩的都在我碗里,哪有抢长寿面吃的,不给!”
“想不到你还真有这手艺呢,”越明鸥也不恼,反正自己吃了饭过来的,“昨天听你说要做面,我还想说你别难为人。”
卜逯儿那时候已经去休息了,不知道她们聊过什么,问道:“难为从何说起?”
“还记得我先前说过月氏不在意粮食交易的事吧?”越明鸥打开了话匣子,东嫤吃着面是没空理她,还好有卜逯儿点头接茬,于是她继续说,“赤尔沁部附近有一条大河,经年冲刷下蚀,在哈坦汗即位之后没几年就改了道,露出好大一片浅滩。”
说到这儿,看向东嫤碗里的面食,意有所指地介绍。
“应该是河泥多年淤积,土力还算肥沃,那一片形成了绿洲,其中一种植物被哈坦汗发现可以作为粮食,于是就地种植起来,叫糜子,磨成面就成了你们现在吃的东西。”
卜逯儿听了心中震撼,“牧民逐水草而居,应季迁徙居无定所就是因为没有固定的粮食来源,哈坦汗竟能找到一片绿洲以事种植,这真是天大的造化。”
难怪纳仁之前面对越明鸥的提议不为所动,原来这就是底气。
“是呀,不过糜子这种粮食磨成的面缺乏筋性,其实不适合做面条,这边常见的还是做糕,倒难为东嫤想办法给煮出来了。”
正吃面的寿星嘴里含着面,不能说话就拍拍胸脯,满脸“也不看看我是谁”的骄傲,已经吃饱的另一个寿星回想起方才面食的口感,虽比不上京城里的精细,但也还算筋道,有些不解。
“我吃着还算筋道的,这里头下了什么功夫?”
越明鸥看东嫤加快咀嚼想要接话,张嘴就把话茬接了过去,“加了些我们自己带来的面粉和盐,增加筋性,当然具体加多少还是看厨师的,东嫤昨天随口提了一嘴也没试过,今天就做出来了,我还挺佩服。”
东嫤哪里看不出来越明鸥是故意的,翻了个江氏大白眼,今天过生辰,心情好才不跟她计较。
卜逯儿在一边听了也骄傲呢,看东嫤正喝汤,摸出手帕放在一边,预备她吃完了好擦嘴。
心思玲珑的人脑子也活络,“这么说来,与月氏打通粮食贸易不是全无可能。”
“话是这么说,不过多数部落目前还是遵从迁徙的习惯,月底就要开始打草了,做面食不比传统食物方便,所以不能太乐观。”
“等天凉了喝口热乎的他们就知道了!”东嫤吃完,大声推举面条。
越明鸥也被逗笑,应和着承认这个说法有道理,只说明天正好要去参观种植地,届时再找找机会,看两人都没事做,想起自己来的目的,于是拿出了给两个寿星准备的礼物。
一卷毛毡,展开竟是一幅画。
上头画的是月亮底下两个人,同骑一匹马在原野上溜达,黄褐色的笔触勾勒得特别简单,别说还挺有意境。
东嫤好奇着呢,忙问:“这是什么东西?”
“毛毡烙画,以毡为纸,以铁为笔,烙出来的,看着挺有意思,正好给你们当礼物。”
卜逯儿看出上面画的是什么,知道自己的心思露了馅儿,没作声。
东嫤也看出来了,高高兴兴指出来,看向逯儿道:“这画的是我俩呢!”
在逯儿那讨了个笑,摸到上面烙糊的一层觉得新奇,又转回去仔细观赏,边看边问越明鸥,“这是在哪儿画的呀?”摸着摸着心里有了主意,抬起头来一脸兴奋,“我也想去试试!”
“你可画不出来,”越明鸥说完就知道东嫤要跟自己呛声,看在她生辰的份上,主动服软,“我也画不出来,这是老工匠的手艺,人家练了好多年呢。”
“我没试过怎么知道行不行,”东嫤站起身让越明鸥把画收起来,拍着对方肩膀道了谢,下一句就又挖苦人,“你不行不代表我不行,且让我去试试看!”
还不等越明鸥回应,就转头去牵逯儿的手一顿晃,“我知道该拿什么当礼物了,就去做毛毡烙画吧!”
拿煮长寿面当礼物是没得选的情况下做出的妥协,现在有得选了,过生辰只有长寿面可不行。
卜逯儿知道她的心意,笑着点点头答应了,从越明鸥手里接过画,妥帖地道了谢,在对方促狭的眼神里知道她会帮自己保守秘密,于是还算从容地放了心。
越明鸥领着两个寿星来到工匠的摊前,看着老人拿起手中烙铁在毛毡上信手拈来地控制着轻重,不只是景致的轮廓,连明暗阴影都描摹出来,整幅画就显得生动。
东嫤在一边孜孜不倦地请教之后,拿起烙铁来有模有样地试了几下,能拿得准了,才重新扯一块毛毡过来,在上面认真描。
烙铁在毛毡上划过,留下黄褐色的痕迹,厚厚的毛毡包容地接纳了炙灼下的所有声音,只是在烙铁过处散发出一点轻微的焦糊气味,卜逯儿在一旁看着,目光跟随笔触转动,依稀辨认出那是一颗树。
越明鸥看东嫤雕花穿针一般小心翼翼,也跟着有些紧张,缓了口气问:“你想画什么直接告诉老匠人不就行了,让她给你画,准保画得又快又好,反正都是要买的,干嘛非得自己动手?”
长在深宫里的人,或许对人性的理解非常深刻,但是对人心的理解却很肤浅,还未明白这种事情不能假以人手,更不能用银两衡量。
“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埋头用心画画的人对这种肤浅表达了不屑,“心意很重要,我这几年送给逯儿的生辰礼都是自己做的,逯儿送我的礼物也都会加入自己的心思,我俩之间,直接买和打发人有什么区别?”
捏着控制力气还有些手酸,东嫤直起身来觑着人补充,“当然,不是说你送我们的画就没有心意,特地画了我们俩在上面,已经很有心啦,但是我不能也这样。”
具体什么原因一定要与众不同,各人有各人的理解,东嫤倒是心思纯粹,好歹是从小一起长大,不说同日出生的缘分,光日夜相伴的情谊就该她这样别出心裁地准备。
明越堂堂三公主在一旁若有所思,方才她帮东嫤当翻译的时候也已经掌握了要领,想了想,竟也屈尊降贵拿了烙铁来自己画,描摹着草原风光,想是自己的心意也有要传达的去处。
卜逯儿在一旁看得心痒,东嫤哪里不知道她想动手的心思,自己手熟之后才放心把人拉过来,手把手握着,控制住力道就不怕烫到,一起完成剩下的画作。
那是一颗长在院里,挨着屋檐,茁壮成长的树,会开出锦簇雪白的花,也会投下遮阳避暑的荫,在似雪似雨的赞颂中日渐繁茂,也在蹀躞荡漾的心旌上日夜招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