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接风宴顺带当生辰宴办，两个寿星的生辰就这样欢喜而圆满地过了，只有越明鸥不太满意。

回想席间，她尝试过就交好的问题与措格特哈坦汗多攀谈几句，被那位睿智的长辈泰然自若地拐到了其他较为轻松的话题上。

措格特的态度很明显，自己即将退位，以后的事情皆由纳仁做主，所以交接期间不涉足邦交问题。

但越明鸥心里也门清，纳仁现在羽翼未丰，很多事仍需要听取哈坦汗的意见，而且这位衮吉十分敬爱自己的额吉，所以这件事只要哈坦汗点头，纳仁就一定会遵守。

年纪轻轻的三公主当然无法理解为人母者想要让女儿自己拿主意从而获得成长的苦心，心里只剩下思虑之事桩桩件件都悬而未决的郁闷，就算得到同伴说自己已经获得哈坦汗赏识并且赢得好感定能在决策中获得助力的宽慰也未能消散。

这种郁闷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

一行人早早出发前往种植糜子的河滩，天还没大亮就上了马车，河滩距离宫殿还有些远，卜逯儿昨夜喝醉了酒，早起不甚精神，又在马车上眯了一小觉。

她其实酒量不差，但也不算太好，只是因为喝酒不上脸，又没什么醉态，就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是海量，恰巧昨夜东嫤不小心泼了酒，中途离席回去换衣裳，就给了其他人灌酒的机会。

卜逯儿留在席间从头到尾都保持清醒，与人交谈口齿思路都清晰，除了回话稍比平时迟钝一些，举止娴静如常，倒勾起了旁人对其酒量的好奇。

毕竟是寿星，席上有人敬酒祝辞没有不接的道理，旁边挡酒的人一时半会儿又回不来，就全干进自己肚子里了。

一直喝到东嫤回来的时候才消停，其实早就醉了酒的人看到东嫤才松了劲儿，轻轻抱着胳膊将脸贴上去就不撒手，旁人看到这稍显逾距的举动，才咂摸出一点儿醉意。

喝多的结果有好有坏，好处是回去倒头就睡了，东嫤给她擦洗都没扰醒过一回，坏处是醒来后昏昏沉沉没精神，本以为今天能不出门，东嫤也陪她多睡一会儿，谁知道心里装着观田之事的人自己醒了过来，没精神也睁开眼，要前往河滩看个究竟。

毕竟是涉及邦交的大事，虽说她们此行的根本目的其实是与纳仁协商共御西羌以存两利，但来访的名头可是建立邦交互通有无，不把这事儿敲定了回京之后不好交代，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突破口，卜逯儿当然会陪同越明鸥亲自前往。

东嫤知道逯儿有多关心此事，因此并没有劝，只是在马车上照顾着人在赶路的间隙里好好休息，反正头昏脑胀的这个正闭着眼睛，她也就正大光明对着另外两个摆臭脸。

点漆星瞳暗射寒光，莹洁玉面冷肃结霜，平日里总绽在面上的笑意全没了影儿，看着可唬人。

昨天席间就属纳仁劝酒劝得最多，越明鸥几番暗示都拦不住，也是醉了酒兴致高昂，说着吉祥话就开灌，知道两人关系，也知道那位就算不开窍也对另一个十分上心，如今理智回笼想起自己干的好事，这会儿一声不吭，心虚得连眼神都不敢对。

琥珀眼珠飘忽了一会儿，又想，不对啊，自己好歹是月氏衮吉，草原上骁勇的游骑，怕她干什么，眼睛滴溜一转看过去，又被东嫤一记眼刀打回来，虚得直往旁边瞥，正巧对上越明鸥揶揄的眼神，目光收回来心中不忿。

她可是于旭日东升之时降生在这片辽阔而丰饶的草原上的耀灵！蒙受着粗犷文明的洗礼已经被认可为骁勇凶悍的月氏部落的领袖！被一个尚未博得任何功名的将府千金用眼神威胁了，凭什么！

一个眼神就吓得露怯的人还不服气，心想不行，今天非得跟东嫤切磋一手不可。

晌午时分才终于到了地方，一行人在车里已经吃过干粮，纷纷下车，纳仁一个箭步就落地，走远几步回头见东嫤将卜逯儿接抱下来，即便已经见过很多回，还是觉得明明没吃甜的心头也腻得慌。

看向越明鸥却见对方好似已然习惯，对此见怪不怪，不由心疑，八字是真的只有一撇吗？

越明鸥跟上去对纳仁做了个请的动作，“还请衮吉带路吧，”见纳仁往后头瞧了一眼，宽慰道，“不用等，她们一会儿自己就跟上了，你惹了一个不高兴，总得给另一个时间去哄，走吧？”

纳仁于是转身带着越明鸥一同往河滩那边去。

东嫤还在给逯儿戴帷帽，整理着那层及腰的软纱，牵扯着铺展开把人严严实实罩住。

卜逯儿伸手掀起纱帘举在帽檐边，问：“阿嫤，怎么不高兴？”

睡一路也没听见任何人在车厢里说话，睁眼却见东嫤冷脸面对另外两个人，看到自己醒了才缓和，显然是有事。

“没什么，就是想起来昨晚上纳仁灌你喝酒，越明鸥也不拦着，害你遭这一番罪，”东嫤担心她举久了手酸，接过纱帘帮她搭在帽檐边，回答之后又关心问道，“还难不难受？”

卜逯儿摇摇头，感受着脑袋上的重量仰着脸解释：“不怪她们，是我心里高兴，自己多贪了几杯。”

东嫤以为这是安慰人的说辞，无奈失笑：“这么高兴呢？”

“嗯！”卜逯儿又重重一点头，双手握住东嫤的一只手继续说，“这是我们重逢后一起过的第一个生辰，一起煮了长寿面，一起做了毛毡烙画，一起看了月氏部落的歌舞表演，她们还在宴上给我们过生辰，祝我们生辰吉乐！”

说着话便又将值得高兴的事情回忆一遍，满足与喜悦就又在心里过了一轮，昨夜的欢畅延续到今天，杏眼里水汪汪地又浮出笑意来。

东嫤也被感染着消了气，给她整了整帷帽，总算展开笑颜，“知道了，我也特别高兴，把纱帘放下来吧？”

“阿嫤要不要一起遮？”

“不用，我不怕晒。”

“我也不怕晒，你们都不戴，要不我也还是不戴了。”卜逯儿说着就松了只手要摘帽子。

东嫤伸出闲着的那只手给她按住，“你醉过酒，现在脑子肯定还昏着，让日头一晒会更难受，戴着好歹遮一遮，也不妨碍透着纱看田，”说着将搭在帽檐上的纱帘放下来，握着的手十指相扣牵着人动身，“已经落了她们一截，再过会儿就找不着了，我们走吧！”

两人于是慢悠悠跟在后面追，前面两个停下脚步回头看一眼，等了会儿，才继续朝前走。

糜子，即稷，又称黍，杆粗壮，叶鞘松弛，耐旱耐热，喜光、喜寒、喜干燥，结穗细密，穗珠小而圆，状似脐点，短生长期可快速轮作，眼下就要到收获的时候。

塞北降水少、日照足，夏日曝晒，昼高热、夜寒凉，严寒时节远长于春夏，加之部落迁徙轮牧，草场肥力本就不利耕种，如今得了无垠沃土，还种上了最完美的作物，任谁看了都得叹一声“造化”。

放眼望去，沃野千里，一碧万顷。

前头纳仁还在和越明鸥介绍糜子的习性，越明鸥听着，不时交谈两句，卜逯儿默默跟在一旁，心里对双方的合作逐渐有底。

先前对这位衮吉捉摸不定的性情不甚放心，所以和越明鸥商讨时，都同意不提前对她透底。

纳仁先前还谎称月氏不事耕种，如今倒愿意将这机要透露出来，看来越明鸥在哈坦汗那里赢得好感起了作用，纳仁似乎也在与越明鸥的交流中对她愈发赏识和信任。

这边介绍完询问越明鸥的意见，本就一筹莫展的三公主当然要抓住机会把明越的优势凸显出来，好顺利促成粮食贸易。

“听衮吉方才所言，当前糜子的亩产量似乎并不算高，勉强能够作为寻常储备的补给，如今月氏部落仍习惯迁徙，也有食物来源依靠放牧的原因，若要族群安定下来，想必衮吉和哈坦汗都想将粮食作为发展重心。”

“公主所言极是，糜子食用方法多样，制作简单，是非常合适的作物，如今逐渐向十四部输送，就是产量不够，所以一直无法成为主食，这也是我和额吉头疼的地方。”纳仁顺着接话，却不直接求助，像是在给越明鸥机会。

越明鸥顺势提出建议：“明越腹地平原辽阔，世代耕种，技法娴熟，如今稻谷产量除填饱百姓肚子之外，还有富余，这也是为什么我先前提议衮吉考虑接受粮食贸易。”

纳仁得逞一般笑起来，“你们中原有句话叫‘授人鱼不如授人以渔’，诚如公主所言，明越种植技法精湛，令人非常眼馋，既然有意交好互通有无，与其向月氏兜售余粮，倒不如传授一下提高亩产的方法？”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两个人都揣着明白装糊涂，一个想借己方优势诱哄定约，拿下粮食贸易卡住对方命脉；一个想借机下套获取选种优化的技艺，好摆脱水草桎梏发展壮大。

旗鼓相当的对手。

光是如今的输送量就已经奠定了赤尔沁部的统治地位，若将糜子产量提起来发展成为主食，届时月氏十四部恐怕空前团结，手握着铁骑还没了顾虑，未来将会怎样发展可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