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鹰在空中展翅翱翔,于晨光照耀的明暗之间穿梭,那优雅从容的姿态,实在让人移不开眼睛。
悠扬空灵的歌声中穿插着几声飞鹰的尖啸,在群山间回响,惊空遏云、直冲霄汉,也刺透听者的胸腔,让心跳一同震荡。
“真是够震撼人心的,这场面,”东嫤听得手臂发麻,吸进一口气后起一身鸡皮疙瘩,感叹道,“要是江笠阳也在就好了,她说不定能起兴致吹一曲呢!”
江笠阳会吹笛子,但一次也没在越明鸥面前卖弄过,三公主不知道江医师吹起笛子来能有多打动人,想着两人之间除称谓之外还得再算一笔账,叆叇后的眼神若有所思起来。
当然,这若有所思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就被场上的变故打断了。
一只箭矢直冲纳仁面门破空而去,被守卫飞身拦下,周围果然隐藏了不少刺客,此时纷纷冒出来,往场地中央突袭。
底下瞬间乱成一团,纳仁却显得气定神闲,口中歌唱并未停息,一直伴着飞鹰盘旋。
东嫤远远张望着,忍不住开口道:“哟,这就动手了!”
越明鸥和卜逯儿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下面的骚动,耐心等待其他被策反部落的支援,看看乞蛮部到底有多少追随者,也观望着阿尔坦·纳仁因乖张失了多少民心。
突袭的刺客后继无力,不一会儿,果见乞蛮部的精兵手持重器便冲了进去,一早就蛰伏在四周的守卫暴起抵抗,底下杀声与金戈碰撞声交织,在山谷回响中放大数倍。
纳仁还在泰然自若地歌唱,飞鹰也仍在山巅尖啸着盘旋。
拥有对战经验的人却一眼看出底下的情况不对,东嫤捏着下巴迟疑了一会儿,道:“照这么看,乞蛮部孤立无援,这也没成功策反任何部落啊?”
越明鸥不解问:“何以见得?”
“之前纳仁重点关注的那几个部落还记得吧,收了乞蛮部售卖的兵器,你仔细看,底下有两拨人在用样的挥刀方式对砍,这不明显是那几个部落的人在跟乞蛮部对抗,总不可能是乞蛮部自己内讧。”
不同兵器的使用方法不同,乞蛮部向其他部落倾销的是同种制式的兵器,使用方法还挺刁钻,关注到这个需要凭借过人的眼力,东嫤转头看到越明鸥叆叇后的斜眼,噎了一瞬,又换了个依据。
“还有就是人数,之前巡访的时候大致了解过不同部落的游骑规模,造反这群人规模看起来明显不对,跟对抗的另一边比起来差距挺大,这你总看得到吧!”
确实,规模不对,看来乞蛮部的游说没成功,还白白低价折损了不少铁器,这种情况下还要选在这个时候刺杀,看来纳仁那七刀是真的招人恨。
站在高处观看一场结果既定的争斗,还真有些远眺戏台的荒诞感,越明鸥想不明白,纳仁性情恣睢、行事乖张,何以能够获得其余部落的坚实拥护。
这个疑问在乌涅格·措格特出现在纳仁身边的时候,顺理成章地解开了,同时解开的,还有越明鸥对哈坦汗壮年退位的疑问。
纳仁虽年长她两岁,但作为女王来说,还是太年轻了,不可能年纪轻轻就能在胜者为王的草原上拥有统御能力,她想到了,哈坦汗当然也想得到。
越明鸥想明白之后便更加眼红。
东嫤听到她咬牙切齿的哼笑声,好奇问:“怎么了?”
越明鸥目不转睛看着底下的动乱逐渐平息,回道:“没什么,只是想到些事情。”
卜逯儿也跟着好奇:“明鸥想到什么?”
“说来显得我心胸狭窄,不说了。”
“说呀!不拿我们当朋友不是?”东嫤可不依,都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越明鸥胸中郁结,这会儿有朋友愿意倾听,都知根知底本就没必要隐瞒,到底没忍住说了出来。
“我之前不明白,为何哈坦汗正值壮年却甘愿退位,现在明白了,是为了避免出现纳仁继任之后无法服众而哈坦汗迟暮也无法提供助力的情况,此时退位,威信犹在,正好能护着纳仁。”
东嫤恍悟道:“啊,这就是乞蛮部游说其他部落不成功的原因!”看向越明鸥又面露不解问,“心胸狭窄又从何说起?”
卜逯儿却明白,纳仁不仅自出生就有王位继承权,还有母亲为她做长远的谋划,为她的继任保驾护航,所有权力都必须靠自己步步为营去争的人,很难不眼红。
越明鸥面对至交倒也坦诚,“我嫉妒。”
东嫤对这种情感不是很能理解,纳仁承袭王位又不影响越明鸥继承大统,两边互不干扰也不存在竞争,何来嫉妒一说。
卜逯儿开解道:“明鸥曾说过,月氏自古以可汗为尊,乌涅格·措格特是月氏的第一位哈坦汗,做出了建立母系政权的创举,因此你十分敬佩。”
越明鸥应了一声,静静听着。
“哈坦汗统御月氏十四部做到了从无到有,明鸥正在做的事也史无前例,你正和自己敬重的前辈走向相同的道路,开创先河本就是逆水行舟、独辟蹊径,这比直接继承皇位更值得骄傲。”
这一番话不是恭维,甚至不算安慰,是卜逯儿完全发自肺腑的、中肯的评价,是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越明鸥看着劝说自己走上争权之路、扶持着自己一路走来、深谋远虑事事尽心的人,心中一阵触动。
东嫤也领会了逯儿的意思,在一旁安慰道:“对呀!而且纳仁继任不妨碍你继任,她能成功当大王,你以后也能成功当皇帝,我以后也能成功当将军呢!”
插科打诨彻底将越明鸥心中的不甘消了个干净,越明鸥失笑看着眼前两人,心中感激难以言表,只叹道:“能与你们相识,是我此生一大幸事。”
卜逯儿于是笑起来,东嫤也越过逯儿伸长了胳膊来拍拍她,一顿“好说好说”,把紧巴巴的一颗心拍松快了。
底下的仪式在混乱止息时结束,最后那山巅盘旋的雌鹰,披着曙光落回到纳仁张开的臂膀,朝晖也在此时照耀到月氏新任哈坦汗身上。
这一幕里的纳仁看起来还真有了些神性,底下的人也开始为她欢呼,经此一役,部众归顺得心悦诚服,越明鸥听得清清楚楚。
东嫤忍不住调侃:“你说她不尊重神明吧,老老实实把仪式走完了,从头唱到尾就没停过;说她尊重吧,又偏偏选在继任仪式上把乞蛮部给‘吃’了,轰轰烈烈闹了一场,这人真是率性。”
越明鸥却有不同理解,“她唱歌恐怕纯粹是为自己的计划得逞而高兴,并不是为酬神。”
纳仁根本就不在意自己的举动是否触犯神明,说不定根本就连神都不信。
卜逯儿赞同这个看法,毕竟她曾亲眼见过真心实意敬重神明的人在酬神时有多么虔诚。
不过纳仁不信神也情有可原,毕竟她的王位是措格特给的,而措格特的王位是靠自己争的,创举背后的艰辛不能用所谓神授消弭,精明的上位者只会将信仰变成有利统治的工具。
这场继任仪式,就是很好的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