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任仪式的筹备不需要纳仁自己操心,倒是其他十三部归顺的诚意需要这位衮吉自己去确认,正好趁继任前这段时间巡访了一遍,也将其他几部敲打敲打,看看乞蛮部诺颜游说的成效如何。
越明鸥一行人来访月氏,除敲定盟约之外,还得判断月氏母系政权的号召力,正巧抓住这个机会验证一番,在赤尔沁部休息了一段时间,就跟随纳仁一同周游其余部落。
三个月来收获颇丰,虽说月氏十四部都生活在草原上,也都保持了迁徙的习性,但不同部落还是有各自的立足根本,因此部落与部落之间存在着贸易往来,这就很有趣。
纳仁在巡访过程中发现乞蛮部在向部分部落倾销铁器,于是重点观察了那几个部落的情况,随机应变地调整着应对的计划。
到后来这位衮吉简直是数着日子在等继任之日的到来,倒不是为即将成为新任哈坦汗而兴奋,毕竟这个位子从她出生起就注定了要由她继承,这是措格特多年谋划的结果。
她主要是为即将瓜分乞蛮部矿山资源与游骑势力而激动不已,毕竟眼馋了很久。
如今已是仲冬时节,目所能及之处皆被皑皑白雪覆盖,银装素裹,天地同色。
举办仪式的场地在草原北界的雪山脚下,月氏部落相信山居神明,因此每每举办重要仪式,总要在雪山的见证下祈求神明庇佑。
挑选的时节也有讲究,冰雪覆盖的草原与雪山最神圣庄严,在这万籁俱寂的肃穆中完成王权的交接,才能上达天听,以安天命。
只是这时节实在冷。
凛冽寒风连夜不止地在开阔地界肆意席卷,筹备仪式的礼官本来还担心天公不作美,幸好持续数日的雪虐风饕在仪式前夜平息。
好似天地万物要共同见证,雪山之巅的雌鹰为初升的金色太阳加冕,阿尔坦·纳仁就要在今天舍弃衮吉的称号,成为月氏新任哈坦汗。
越明鸥一行人受邀观礼,东嫤担心逯儿体寒之躯在严冬里遭罪,加绒的冬装里三层外三层给人裹得密不透风,外头还要罩一件毛领大氅,好在卜逯儿纤瘦,穿再多也不至于臃肿到不便行动。
等待仪式开场的间隙,东嫤给逯儿戴好帽子把耳朵也捂起来,生怕她受一点风寒,天生体热的人倒不担心自己,简单穿了加绒的冬衣,手和颈项都露在外面,一身带红的劲装包裹着劲瘦躯干,墨发清爽利落地束起来,颀长身形鹤似的立着,在雪地里打眼得很。
风雪停息,自然就能见到太阳,旭日东升,洒下暖融融的光给雪山照亮金顶。虽说喝进去一口冷气呼出来成白团,但卜逯儿的暖手抄里还放了手炉,倒不至于冷。
捂着耳朵听不清说话,卜逯儿揣着手看向东嫤道:“帽子戴着不太舒服,现在没风,我想先摘一会儿。”
这几月渐渐养回气色的一张俏脸团在毛茸茸的领子里,杏圆湿润的眼睛水灵灵看人的时候,特别漂亮讨喜,两人相处的边界被习惯浸染得越来越模糊,此时面对东嫤不自觉就撒了个娇。
东嫤平日什么都惯着她,这时候却不打算松口,一双手热乎乎地捧上去,给人暖着脸颊笑着劝:“摘了冻呢,就算出太阳现在还没晒到这儿,时不时吹点儿风也冷,先忍一忍?”
卜逯儿仰头看着灿笑的一张脸,迎着璀璨的一双眼睛,心想太阳就在眼前呢,到底没坚持要摘帽子,折中道:“捂着耳朵了。”
东嫤于是又给她整理帽子,但也没把耳朵全露出来,“再忍一小会儿,光马上照过来了,等晒到太阳就摘。”
卜逯儿也只好点点头,一双手揣在暖手抄里,捧着手炉静待开场。
越明鸥与纳仁通完气往这边来,可不是谁都像东嫤似的自己就是个暖炉不怕冷,她照样也披了毛领大氅,清俊挺拔的身形劲竹似的也没被大氅埋没,叆叇后一双冷目像是在这冰天雪地里结了霜,衬得整个人愈发清贵。
卜逯儿看着她走到近前,打了招呼,又转头看看东嫤,意识到只有自己现在裹得毫无形象可言,和她们站在一起还有些格格不入。
好歹是被奉为座上宾前来观礼,三个人往这儿一站就代表了明越的态度,周边还守着不少衣着利落的影卫,围着中间裹得圆滚滚的人,像一圈竹子抱了颗胖笋。
那没办法,想挽回一下作为明越使者的形象但是身体不允许,胖笋怕冷,抿了抿嘴没说话。
越明鸥平时和她们相处从来不端着,只在对外的时候才表现出皇室威仪,如此重要场合拾掇也正常,正是这模样不常见,就连东嫤都忍不住调侃:“哟,我们三公主人模人样的呢!”
越明鸥跟她呛惯了,张嘴就接:“彼此彼此。”
管你好话赖话,反正是彼此彼此。
“你去跟纳仁说什么了,这么久才回来?”
“问她今天都有什么部署,别又像上回在乞蛮部时候那样,招呼也不提前打一个,差点儿就让我们跟她一起遇险。”
乞蛮部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卜逯儿早就缓过劲儿来,此时听到提这一茬,没有过多反应,东嫤看她平静,也放下心。
“不是说乞蛮部今天可能会有动作吗,要是出现暴动了,她打算怎么应对?”
“周边已经布了兵力,要搞刺杀最佳的时机也就是纳仁放鹰的时候,她会故意多放一会儿,乞蛮部诺颜要是抓不住这个机会,可就连仇也报不了了,”越明鸥说着禁不住手冷,还是讨了个手炉来握着,“等着被拆吧,纳仁接过哈坦汗冠冕的那一刻就要大庭广众之下把乞蛮部骨架全给拆了。”
“我们的位置受影响吗?”
东嫤对局势变化不感兴趣,只关心逯儿的安危,虽说她们现在站在高处,不容易受到波及,但乞蛮部背后到底动员了多少部落加入征讨的阵营还未可知,真闹大了总得有个明哲保身的法子,因此问得担忧。
“无妨,部署的兵力都挡在我们前面,真起了暴动也用不上我们帮忙,在一边看着就是了。”
越明鸥这话说的有些不近人情,几月相处下来,其实与纳仁算得上是有些交情,但双方立场决定了在很多事上无法像毫无芥蒂的好友一般交心。
何况手握权柄的人是纳仁,哪里用得上连储位都没资格争的三公主帮忙,越明鸥还得观望观望她继任之后能不能稳坐王位呢。
东嫤又转头和影卫们确认了后方的部署,确定好撤退的方案和路线,才总算放心回头等仪式,说话间太阳已经照过来了,东嫤也依言伸手给逯儿摘了帽子。
那帽子外面是一层动物皮毛,戴在头上将脸裹在绒毛里,严严实实把表情也遮得全乎,东嫤将帽子摘下来,给逯儿整理头发的时候才发现她似乎有些神游天外。
“在想什么?”
“在想我裹得像颗胖笋。”那一点小心思不值得惦记,方才没说话的时间里已经消化了,因此卜逯儿应得坦诚。
东嫤将被帽子压乱的头发理顺了,被这说法逗得一个劲笑,“那也是颗可爱的胖笋。”
越明鸥在一边也被她俩的对话逗笑,附和着“确实”。
雪山顶上的阳光渐渐往山脚下偏了,纳仁也该出场了,只见她高昂着头颅,骄傲地伸直手臂,托着半人高的雕鹰来到场地中央。
场地周围的人群都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在她身上。
月氏部落训鹰,鹰是冬季捕猎不可或缺的亲密伙伴,同时也是祭葬仪式中举足轻重的得力助手,在月氏文化里,鹰肩负着从迎新、护佑到送终的使命,因此被奉为神明的信使。
重要仪式活动中少不了鹰的参与,寻常鹰隼没有这么大,半人高的雕鹰只有统御十四部的王室才能拥有,看这威猛壮硕的体型,明显是只雌鹰。
继任仪式还少不了祝唱,给鹰伴飞的同时向神山祈福,这也得继任者自己来。
阿尔坦·纳仁振臂一扬,嘹亮歌喉中传出清透高亢的唱声,将威猛的雕鹰送上雪山之间盘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