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着离别之日流淌的时间,流速总是比平常快得多。
返程途中,因风雪侵袭,众人都没有多少出马车的机会,正好给了卜逯儿叮嘱东嫤西南诸事的空闲,纳仁和越明鸥都不曾来打扰。
抵达赤尔沁部当晚,越明鸥夜访了一回,商讨过与谯姶合谋弑兄的对策。远赴西南的人翌日就要启程,因此来访者谈话之后没有多逗留,打算等离别之际再说体己话。
这几天时常沉浸在因“时间过得太快”而产生的的埋怨以及因“忧心做不到算无遗策”而产生的焦虑中的人,辗转反侧导致精神不振,却一反常态地比身侧酣眠之人更早醒来。
离别之日,是一个大晴天。
清晨的阳光撒在雪地上,没有颜色也没有热量,在冰雪的折射下泛着晶莹的煌,镀在人身上却像是披了件绒制的裳。
目光所及之处,天色湛湛无云影,雪野皑皑一眼空,因此交谈的人声混杂着来往忙碌的脚步声,听在送别之人耳朵里就显得无比清晰,反衬得心里寂寥。
越明鸥走到卜逯儿身边问:“去西南的人都定好了吗?”
“定好了,”卜逯儿收回落在忙碌背影上的视线,回了越明鸥的话,“都是去过西南的人,对那边熟悉,也都在王女那里露过脸。”
越明鸥倒不担心卜逯儿的安排,知道她必定会在东嫤出行一事上处处小心,便不多问,转头望着东嫤咋咋呼呼指挥的样子,笑道:“她使唤起人来倒是一点儿不客气。”
那头忙碌的人时不时就要往逯儿这边瞅两眼,看到人安安稳稳在原地才转回去继续忙活,此时像是顺风听到了这句调侃,转身就往这边来。
越明鸥待东嫤走到身边了才问:“行李都收好了?”
“都收好了,也没多少需要带的,”东嫤看起来还是高高兴兴的样子,似乎并不为即将到来的离别伤感,“一车就完事儿了,东西带多了反倒累赘。”
越明鸥点点头,继续问:“所以你不同意多带些人,是因为人带多了也累赘?”
“不全是,毕竟战场上刀剑无眼,况且她们在争渡宫学的那些本事在战场也用不上,再说边境军营里的情况大家都不熟悉,我只需要几人在路上相互照应,进了西南能引路就行。”
东嫤一边应答着越明鸥,一边给卜逯儿搓手,不冷也搓,把软乎乎的手搓得热乎乎才满意,搓完也不松开,就攥在手里握着问话。
“冷不冷?”
卜逯儿摇了摇头,笑容浅淡,也不知是因为没休息好,还是因为离别在即心情不太好。
收拾好了就该启程了,但三个人谁也没开口先说出道别的话,如此正式的分别场景,越明鸥也是第一次面对,因此忍不住将昨夜叮嘱过的话又叮嘱一轮。
“谯姶那边你不用担心,虽说你与她并不熟悉,但逯儿去西南时已经提前打点过,我写的那封引荐信你也记得要收好,她看到信就知道该怎么做。”
东嫤正想办法逗逯儿笑呢,闻言收回捧在逯儿脸上推笑脸的手,转而去牵了微凉的指尖,握在手中捂热。
“我知道,放心吧,都妥当地收着呢!”知道越明鸥是担心自己,东嫤也不嫌她婆婆妈妈了,反倒像是在安抚她不必过多担忧一般笑着应。
越明鸥还不放心,继续说:“至于边境军营,凭父皇给你颁的那块准入令牌可以直接进,只是没有正式任命,你先进去熟悉熟悉,谯姶就算再恣睢也会配合你树立威信,不出半年,你应该就能大展身手了。”
“好啦好啦,你已经跟我说过好几遍了,我都记下啦,你简直比江笠阳还会操心,是不是跟她待久了被同化了,”东嫤说着就忍不住涮越明鸥两句,这一下还误打误撞涮到她心坎上了,开完玩笑也知道找补,“放心,我会按计划行事,至于性情合不合得来,当然要相处了才知道,万一成朋友了呢?”
谁说不是呢,截至目前,只要东嫤想,就没有她结交不到的朋友,哪怕是光站那儿不动,也能吸引各路人主动接近,越明鸥对此并不怀疑。
离别的愁绪在你一言我一语的交流中就这么被冲散了,这轻松愉悦仿佛只是寻常出行很快就会回来的气氛,让越明鸥不禁想起之前东嫤短暂回京又南下的情景,在悬济医馆的院子里,挥挥手便潇洒离去,留送别的人期待重聚。
这家伙身上是有一种安抚人心的魅力呢!
越明鸥不禁莞尔,问:“还没走就嫌我烦了?”
东嫤老神在在地答:“目前暂时还没有,但你要是再唠叨下去,就不一定了!”
该叮嘱的已经翻来覆去叮嘱过好多遍,临行拉着人不停说话也是源自不舍的心情,越明鸥知道逯儿该比自己更舍不得,于是打算给两人留点空间,让她们能不受打扰地说些旁人不方便听的悄悄话。
正要随便找个由头给两人让位,身后却传来了纳仁的声音。
“东小姐留步啊!”纳仁边跑边喊,不一会儿跑到几人近前,才弯着腰喘气,“我来得还是时候吧?”
东嫤在一边笑着应:“哈坦汗日理万机,还特地抽出时间来送我,有劳了!”
纳仁摆摆手,喘匀了气才直起身来,答道:“好说,好歹相识一场,来送送你也是应该!”
越明鸥知道纳仁是来做什么的,看她还打算东拉西扯不把东西拿出来,就知道这家伙舍不得兜里的宝贝还想再拖延一会儿,可要道别的又不止她一个,于是旁敲侧击地催了催。
“哈坦汗先前说要送饯别礼,结束晨会就立刻赶来,用心可见一斑。”
东嫤还真没预料,一挑眉,惊讶地问:“这么客气?”
“哪里哪里,都是些小玩意儿,东小姐可一定要收下,这是我一点心意!”纳仁打着哈哈,说完就让人将赠礼带过来展示。
路上的吃食、保暖的用具、强健的骏马、御敌的软甲林林总总一大堆,东嫤才收拾好的行李,莫名其妙又要重新规整一遍,越明鸥看纳仁拖拖拉拉的样子,在一旁清了清嗓子又催了一遍。
接收到信号的纳仁略幽怨地瞅了越明鸥一眼,到底还是将还人情的东西掏出来了。
四四方方一个小盒子,看着也没什么特别,打开来里头躺着小木片,颜色深沉,表面粗糙,像块陈年老树皮。
东嫤看着这甚至不如椟匣值钱的树皮,好奇问道:“这是什么宝贝?”
也值得如此妥善地保管。
纳仁眉毛一扬,骄傲地介绍起来:“这还真是宝贝,我们月氏王室世代相传的吊命神药,就算是将死之人气出尽了压在舌下也能再吊半月,这药材每十五年才收一茬,制备工序繁琐,我好说歹说才力排众议拿出这一份来。”
那趾高气昂、眉飞色舞的臭屁模样,大大降低了这一番话的可信度,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吹嘘。
“这么稀有贵重的东西,给我不是可惜?”真有这么神奇的话,还真让人无法拒绝。
“就是要给你才有价值呢!”纳仁也着急了,毕竟好不容易搞出来的,就算她不舍得给,对方也不能真的不收,“你用不上最好,但真遇到情况了不能没有,日后你我定然还要相见的,若届时没用上,记得还我。”
越明鸥在一边打趣:“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再收回来的道理?”
用不着的话,给江笠阳拿去研究研究岂不正好。
“过于稀有贵重的东西就有收回来的道理,”纳仁才不管这那的,转而面对东嫤继续说,“这东西确实稀有,但也不是用完就没了,东小姐放心大胆地收下就是了!”
要说纳仁怎么这么慷慨拿出这种东西来,还得是越明鸥的三寸不烂之舌能灿莲花,力争东嫤是日后共伐西羌的主力绝不能折在西南,当然,凭这段时间相处培养出来的交情也算一点原因。
就一点!
东嫤盛情难却,将纳仁的赠礼全数收下了,也高高兴兴道了个朋友之间亲切的谢,整得纳仁还有点儿不好意思。
越明鸥借口帮东嫤重新规整行李将纳仁拉到一边,帮忙挑拣收纳那堆赠礼,也给逯儿留出了道别的时间。
安安静静站在一边的人,这时候才整理好思绪。
东嫤看着逯儿的眼睛,她哪里不知道对方从晨起时就陷在低落的情绪里呢,所以才一直在咋咋呼呼地说话,就是为了营造轻松一些的氛围,好让人不要那么难过。
可此次出行归期未定,不是几个月,也不知要几年,明明分别六年后重聚还不到八个月,就又要分开,在此之前她还能有自信,毕竟两人分别的时间远没有相伴的时间长,但此次远行,就真的说不准了。
好不容易才维持的熟悉和亲近,万一又生出别扭,要怎么办呢?